自這一天起，批評政府口無遮攔骨子裏卻深愛祖國的美國人愛國熱情空前高漲，星條旗處處飄揚，大小車輛大半插上小國旗或是貼上標語，最常見的是“上帝保佑美國”和“我們團結”。捐款鋪天蓋地而來，令慈善組織應接不暇。死者留下的貓、狗被人們紛紛認養，愛憐有加。印有國旗圖案的商品充斥市場，從內褲直到牆麵板，著實令一些人大發了國難財。就連像華峪這種平時對政府內外政策頗多微詞的和平主義者，也在小車的天線上綁起一麵小國旗來，同時聲稱本·拉登其罪當死。與此同時，無數在美國的外國人白狗當災。伊斯蘭美國人惶恐不安，社區領袖們頻頻在媒體亮相，抨擊恐怖活動，重申自身的無辜與對美國的忠誠。對外國留學生的審查加嚴了。美國農業部則發下通知：為國家安全起見，在農業部屬下工作的外國學者合同到期後一律不再續聘。也自這一天起，美國草木皆兵，偽警連連，美國人突然發現未來是多麼不可靠，須抓緊現在，善待自己，善待家人，活個夠本。“九一一”半年後的一天，我公司全體員工齊集公司大樓前，看星條旗在新樹的旗杆上冉冉升起。是“九一一”令許多個人至上的美國人第一次依戀起自己的國家，第一次明白國家家國，休戚相關。
世貿大廈的廢墟已經清理完畢了。那最後一塊殘構是覆蓋著國旗被大卡車拉走的，沿路，民眾夾道相送，場麵肅穆，那殘構上麵也許附著死者的靈魂。入夜，強大的藍色光束在大廈的遺址直指天空，鬼氣森森裏提醒著世人毋忘曾經有過的光榮和慘痛。還不知道今後這塊地方將被如何處置，是重建大廈，是辟為永久的紀念地，還是另行改建。不管怎樣，再不會一樣了。我看著當年在東河上拍的照片，世貿大廈雙塔並立，有如隔世。
二○○二年九月十一日，“九一一”周年祭。
於大多數人，這一天的日程一如平常。學校照常上課，政府部門和公司商號照常開放。生活繼續著，這種平靜而執著的繼續是對恐怖活動的最好應答。然而，沒有一個人在這一天不想起一年前所發生的一切。整整一天，電視裏都是紀念活動的畫麵，我看著世貿大廈的南北雙樓一次次倒塌。人生如夢，旦夕禍福，那天早上，當那三千多個男人和女人急匆匆走進辦公室和登機口，當東部已繁忙，而西部仍沉睡，橫空一擊，已是生離死別，而在世貿大廈倒塌的同時，在所有美國人的心中，美國本土永遠安全的信念也轟然倒塌，從此不可收拾。
這一天，全國都舉行了紀念活動。從總統到平民，生者對死者的哀思以種種方式表達出來或深藏在心。在世貿大廈的遺址，二千多位死者的名字被一聲聲念出來，他們的親人們絡繹來到，懷抱著他們的遺像。點起蠟燭，放下鮮花。單調的誦讀聲繚繞著，向生者們再一次證實死者的已逝。一年後，他們已不能不相信，不能不接受，不能不重新安排起生活。
一年後，許多當時不為人知的細節被公開出來。布什在與電視台的一次專訪中，說起他曾經在襲後的第一時間接見世貿大廈死難者的家屬；當時，現場清理剛剛開始，一些家屬仍懷著希望，想著親人會突然活生生冒出來站到自己麵前，一切都隻是一場虛驚。
布什說，那時他早已聽過現場報告，知道這些苦苦的希望隻是空想，可是他不能實說。他為救火隊員的兒子在照片上簽名，告訴孩子，當爸爸回來時，這張照片就是總統曾經和他在一起的證據。隻有他知道，麵前的孩子已經是孤兒。
那一天，多少人，多是三四十歲的壯年，在早晨走出家門，再也沒有回來。他們絕大多數是白人，也有黑人和黃人；他們絕大多數是美國人，也有許多其他國家的人，也有中國人。
一年以後，全國的人，紀念他們，也紀念已永遠成為過去的本土安全。生活在繼續，卻再也不會同從前一樣。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
8：46：世貿大廈北塔被撞。
9：02：南塔被撞。
9：39：五角大樓被撞。
9：59：南塔倒塌。
10：10：賓州墜機。
10：29：北塔倒塌。
證實死亡人數：三千零二十五人。這幾年，也多多少少走了幾個地方。看看，拍幾張照，同人攀談攀談。回來以後，便寫出來，仿佛不如此便辜負了那個地方和那裏的人。真希望我們能坐在一起，告訴彼此我們走過的地方和見過的人，看我們拍的那些雖然是業餘水平卻因為同回憶連接而成為珍貴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我在紐約的東河上回望曼哈頓照的，世貿大廈雙塔聳立，天空碧藍碧藍……出門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