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宅區的一條街道。
寂寞的街道，是那種住戶連買一棵白菜也得開車出去的街道。寂寞寫在那些一幢緊挨一幢、半新不舊、平平淡淡的住宅上；寫在幾株稀稀落落排不成行的樹木上；寫在空空曠曠，幾乎無行人，除了上下班高峰時間和節假日，很少有行車的路上。十字路口一座小小教堂，暮鼓晨鍾裏，屋頂上飛起一群寂寞的灰鴿子。
教堂對麵的街角有一株小小的樹。
每天傍晚，當落日的餘暈漸漸從教堂屋頂的十字架上隱去，小樹邊就出現一個老人，倚一支手杖獨自站立。稀疏的白發。微微佝僂的瘦小身子隱在一件厚大敝舊的深灰色風衣裏。風衣領子向上翻起，把半邊臉塗上鐵灰色的陰影。無表情的臉。無表情的眼睛。他向著街靜靜站立，雙目平視前方。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離去。
每天傍晚，也許應當說是每個工作日的傍晚，一輛小巧的本田車從街道上駛過。乳白色的車身，擦洗得幹幹淨淨。擋風玻璃後麵吊著一件裝飾物，模樣酷似中國人傳統的端午節香袋。方向盤後坐的是一個黑發的年輕女子，服錦素雅。車裏從無其他乘客，隻是乘客座上有時會堆上幾件公文或是信件，那裏麵時時會露出那種紅藍鑲邊的航空信封，上麵貼著異國來的郵票。
日複一日，老人在樹邊站立凝視，落日餘暉中一個落寞的影子。
日複一日，小本田在街中沙沙駛過，落日餘暈中一雙落寞的眼睛。
那兩道平視目光橫過窄狹的街道，穿過排排房舍直射向前方。那邊，在排排房舍的背後，正有薄薄的霧從太平洋上升起。老人倚杖凝視，似有一道無形的線把海洋與深陷的雙眸連接。
小本田順著道路駛去，似一個移動著的點。當它駛過這街角，點便在刹那間橫過那道無形的線，而年輕女子長長的睫毛也微微地顫動。然而，小本田並沒有減低速度，而老人也似渾然不覺。落日餘暉中，一個落寞的影子凝立，一雙落寞的眼睛遠去。
一天，小本田轟鳴而來，樹邊卻不見老人。黑發女長長的睫毛不再顫動，雙瞳裏卻射出一絲疑惑。
第二天，第三天……小本田依然駛來，似一個移動著的點。這個點移到街角，卻再找不見那道跨越已慣的線。黑發女子眼裏的疑惑一日日加重。終於，在一個傍晚，小本田拐了彎，轉進小小教堂門前的停車場。那女子下了車，徑直走進教堂，灰鴿子撲啦啦飛向天空。
第二日很晴朗。黃昏時分，乳白色的小本田仍然從遠處駛來，輕輕停住在街角的小樹下。年輕女子從車上下來，踏上街沿，把一束素白的石竹花輕輕放到樹底。當她彎腰下去時，她那長而披散的黑發如瀑布般從她肩頭滑落，遮住那臉的側麵，遮住那雙落寞的眼睛。
她直起腰，後退幾步，攏一攏頭發，便轉身快步回進車裏，小本田飛快遠去。
潔白的石竹花躺在樹下。一隻小小的螞蟻不知從哪裏鑽出來，試試探探地向一片綠葉上爬去。落日的餘暉正漸漸從小小教堂屋頂的十字架上隱去，風中傳來一聲遠處海的嗚咽。
午後
地下停車場載人電梯的門向兩邊平穩地滑開，電梯裏走出來幾個男男女女。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響過，他們就加入了街上來往的人流，再也分辨不出來。
順著長街，一個女子向西走去，斜照而下的陽光在她身後投下一條長而變幻的陰影，隨著她腳步的節拍，從人行道的一格格水泥板上移過。黑色齊膝緊身裙，白底綴著黑圈黑球、裁剪寬大、款式入時的上裝，巧妙地掩蓋了東方女性常有的胸部低平的缺點，同時又不過火地強調出東方女性中不常見的兩條修長挺直的腿。臉上薄施脂粉。初一看，她與在這金融區的街道上走過的無數白領女性毫無二致；隻有細看，才可以發現，她的腳步顯得太不匆忙，神色也不對，不是那些常見的果斷明決、精幹老練，或婉轉和順的白領女性的臉（通常視人在公司的地位而定），而是在無表情中若有若無地浮著一絲冷漠。她轉了一個彎，在街角上的自動售報機前停下來，買了一份報紙，便踏進一家咖啡室。櫃台後的金發姑娘無憂無慮地對她笑著，打了個招呼，不等她開口，就熟門熟路地送上一杯清咖啡、一個小紙碟，碟裏躺著一塊蘋果派。她回報以微笑，付了錢，便端了杯碟走向那個角落裏的座位坐下來。她的背後是牆，擦得鋥亮的大玻璃窗就從她左手邊向前伸展開去。雖然窗上用彩漆寫著招牌，畫了一大杯永遠熱氣騰騰的咖啡，一角街景還是毫無間隔似的展現在她眼裏。
人行道，一株枝葉稀疏的小樹，停在路邊的汽車，狹窄的馬路，又是停著的汽車又是人行道，然後是一幢氣派的高層辦公樓，十幾級寬白石的台階通向一排四道雙扇玻璃門，在一扇門的後麵，可以看見一個製服筆挺的工友，正在用力擦拭著黃銅的把手。還沒到下班時間，街上人不多，車也不多。
她啜一口咖啡，翻開報紙，目光淡然地掃過頭版的照片和新聞，翻過去看了天氣，又翻到漫畫頁，停住了。她坐在那裏，一隻手扶著報紙，一隻手支住小巧的下巴，粗心人一瞥之下，會以為她是趁午間休息之便來咖啡室小坐，看看報紙消遣。可是，仔細觀察，就會覺得她臉上的神色與她麵前的漫畫專頁不大相稱；如果再進一步細看，才會發現那雙夢似的眼睛根本就不在看報，說精確一點，是什麼都不在看。
靜靜地，咖啡室裏隻有兩三個顧客，各自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無憂無慮的金發姑娘把玻璃櫃台擦得晶亮，把櫃台裏陳列的糕點挨個整齊，看看再沒事可做，不免歎一口氣，但立刻也就笑逐顏開，伸出潔白的手，五指敏捷，拎起電話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