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國說,糧管所是老黃曆了,你現在不是所長了。
父親的酒瓶子收了回來,哆嗦著放在了地上。父親說,不喝就不喝吧,那,那吃菜吧。
母親也堆出笑臉,說,吃菜吧,嚐嚐這個紫蘇魚。
齊大國說,老餘,你是有什麼事吧,有事就說事吧,這年頭臘月的,我那鋪子關門不能關太久。
父親往杯子裏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下,他的頭顱似有千斤重。但他還是掙紮著抬起了頭,他說,老齊,咱們結親家吧。
齊大國說,這是從何說起?
父親把她從座位上提了出來,說,我這不要臉的閨女,這肚子懷了你們齊家的人。
齊大國說,娟子,這真的是齊飛翔的?娟子,你是個好閨女,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也心疼你。可是這事是件大事,你知道嗎?齊飛翔在駐守邊防,得要三年才能回家。
她說,我等他。
齊大國說,娟子,這不是等不等的問題,你還沒明白我的意思,你等,這孩子不能等啊,你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你難道要把孩子生下來嗎?
她說,為什麼不能生下來。
齊大國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臉,他眉間下那顆肉瘤子也一顫一顫的。他說,你的日子還長得很,孩子將來有的是,這個你說是齊飛翔的,我信,所以我們齊家拿錢出來,我們把孩子做掉,這樣對你好,對齊飛翔也好。
她說,不!
齊大國忽然間跪下了,他說,娟子,算叔求你了,你不能毀了飛翔的前程啊,娟子,你要體諒我們做長輩的心啊。
齊大國在她的腳邊磕頭如搗蒜。她坐在椅子上無動於衷,她的心裂開一道道豁口,狹小的縫裏滿是黑暗。她看見父親捏著酒杯在抿酒,一口一口的,吞咽中喉頭忽上忽下,他的牙骨忽然咬緊了,臉頰肉突出來,腮邊的青筋也突了出來。父親謔地起身從桌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他把圓桌麵一掀,一桌子菜丁零哐當全滾在了地上,包括那鍋咕嚕咕嚕的雞湯。幾隻圓盤在地上轉圈,發出咯咯咯的響聲,牆上的掛鍾擦擦擦走得格外驚心動魄。
父親猛然拽住她腦後的頭發,將她拖到大門外,她痛得倒抽一口涼氣,尖叫著抱住廊下的水泥柱子。父親扯著頭發將她的頭往柱子上撞,她鬆開手。父親說,走,去衛生院,去把這孽障打掉。
不!她說不。她扯住一棵木槿,牢牢不鬆手。她喊著媽,母親從屋裏趕出來,要掰父親的手,卻被父親打了一巴掌。她倔強的力氣和果斷的“不”字激怒了父親,父親用力拖拽,活活扯下她的一把頭發,血從她的頭上滲出。父親像頭發瘋的牯牛,他紅著眼睛,拽著她的衣領,像拖著一隻狗一樣,將她拖到了糧管所的一個化糞池邊,刺鼻的惡臭向她撲來,洶湧地穿入她的體內,她的腸胃翻江倒海。這個化糞池以前也是熱鬧的,總有附近的農人抬著糞桶來打糞,為一瓢糞打架是常有的事兒,那個時候糧管所裏職工的屎都能賣出錢來。現在化糞池的屎都凝成了固體。父親的雙手老虎鉗子一樣,按著她的頭,把她按向汙泥一樣的糞便中。她的不潔和她的被遺棄讓她等同於糞便,她的頭顱像一顆炸彈攪翻了平靜的化糞池,邪惡的臭氣翻起巨浪向她撲來,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掙紮,可是她掙紮不過憤怒中的父親,父親把她按下去又提起來,按下去又提起來。
她從院子裏一朵木槿花裏看到了一隻蠕動的小白蟲,她從糞池裏的糞便中看到了一段段劣質腸道,她從曬場上齊大國跟他女人的眼睛看到了一柱冰淩。她不再掙紮,她終於向他的父親跪下,她哇哇嘔吐,直到吐出腹中的清水為止。
她暈厥了過去。
她在一陣割肉般的疼痛中醒來,她看到自己被綁在一張高椅上,下體裸露著,兩腳踏在兩隻鐵板上,雙腿張開,如囚犯被綁在刑具上。她聽到金屬器械冰冷的聲音,她聽到子宮裏肢體被割裂的聲音,肚子裏那麵整日“怦怦怦”敲個不停的小皮鼓沒有了,她聽到她身體深處哭泣和呐喊的聲音,可是她動彈不得,她所有能掙紮的地方都被捆綁了,連她的陰戶都被某種器械固定住了,她如躺在幹涸中一條奄奄一息的魚,唯有眼淚還能澎湃還能洶湧。
母親在她的身旁,不斷地用一塊手帕擦拭她的汗。母親也在流淚。而她已萬念俱灰,她隻感覺到冷,四麵八方的寒氣都向她逼近,刀槍似的刺入她的骨髓。她多麼希望此刻能夠死去。
她側身看了白色瓷盤中一團模糊的血肉,有一截透明樣的肉彎在那裏,像一個問號,那應該是頭,她看見頂部有兩個圓圓的黑乎乎的東西,她看著它,它也看著她,她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對眼睛,孩子的眼睛,一對正在發育的瞳孔,它睜著,像兩盞燈一樣照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