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陸版序:脫鞋進門(3)(2 / 3)

我們分三點來說明“自願從娼心路曆程”之意義。其一,“自願”意指不受外力(賣身合同、家計、暴力等等)脅迫。比如說,《半生緣》曼璐、老舍《月牙兒》兩代從娼的母女,以及沈從文《丈夫》老七,因為家計而從娼(包括曼璐的舞女生涯),就不能視同自願。其二,這裏關鍵詞眼是“心路曆程”。中國娼妓小說很多,除了少數的例子(如老舍《月牙兒》),多不交代從業者的心思轉變。其三,自願從娼的心路曆程可以多姿多樣,《第一爐香》所提供的不過是其中一種而已。我們不必要求它在實際人生的代表性上全麵通吃。

高度的自覺能力成為葛薇龍自願從娼心路曆程的明燈,因為它不是扭曲的、病態的,張愛玲有意讓它直率、可靠、具有說服力。比如說,葛薇龍是否真正在為喬琪喬“弄錢”、為梁太太“弄人”的行為裏出賣肉體,其實沒有清楚的活動記錄。梁太太的麵首司徒協對葛薇龍垂涎已久,故事並不明說他是否真正得手。葛薇龍從娼,主要靠她自己的表白來點明。故事開始,她一出場就穿著“賽金花模樣”的女學生製服。搬進梁太太家初夜,她曾偷偷試穿為她置備的各式衣服,低聲自言自語:“這跟長三堂子裏買進一個人,有什麼分別?”既然自己想到長三堂子(高級妓院),那賽金花(名妓)的指涉,就顯然是精設的前奏曲了。故事結尾,也是她衝口說出自己與街邊賣春的妓女有別:“她們是不得已的,我是自願的!”這些自況之詞所以可信,在於梁太太私下對喬琪喬說的那段話:

在英國的法律上,離婚是相當困難的,唯一合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對方犯奸的證據,那還不容易?

故事暗示說葛薇龍弄人弄錢的過程完全按照梁太太預設的方式進行,可見葛薇龍曾與不同的客人發生奸情,而淪落為娼,由於她那些自我評估是可靠的,我們才可以判定自覺能力就是作者呈現自願從娼心路曆程的方法。

現在我們談個人心智能量是自《金瓶梅》至《第一爐香》重要突破的第二個理由。樂蘅軍曾指出潘金蓮“外在的熱衷”與楊玉樓“內在的消極”,“兩相抵消了任何自主的力量”見樂蘅軍《從〈水滸〉潘金蓮故事到〈金瓶梅〉的風格變易》,頁一一九。。張愛玲小說裏女人反觀自照,感傷與悲痛自己的處境,就是對那自主性闕如的反動與抗議。進而言之,自覺能力不但是對自我的重視,它所引發的自我責備,其實說明了女子對飛蛾投火情愛模式之繼續運作也要負起部分的責任來。我們在《〈怨女〉的藝術距離及其調適》曾指出,銀娣做小腳鞋麵時候,以及盛妝前往浴佛寺路上,兩度想到人生如戲。當事者暗自比為演員,不論客觀環境如何惡劣,其思維與行為的自主性,影響人生戲劇發展的必然性,以及無可脫卸的責任感,即令微弱,也勢當存在。所以鞋麵花樣名稱“錯到底”的“錯”字,明確地、低碼地、悔恨地評估了自己的行為與抉擇。

《半生緣》曼禎也經曆了類同的自責。她下嫁祝鴻才以後,總忍著他的挑釁吵鬧,已經“覺得她是整個一個人都躺在泥塘裏了”。巧遇舊情人世鈞,才發現這個婚姻“是她自己掘的活埋的坑。她倒在床上,隻管一抽一提的哭著”。悔意是有的:“現在想起來,她真是恨自己做錯了事情。從前的事,那是鴻才不對,後來她不該嫁他。……是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