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之妓》
廣州這座古城,自古以來,若論風月繁華之最,非珠江沿岸莫屬,而穀阜之地,更是這繁華畫卷上的點睛之筆,分為上中下三檔,各有千秋。夜幕低垂時,紫洞艇宛如雁陣南飛,密集排列,鱗次櫛比,幾乎將水麵裝扮成了另一座燈火通明的街市,遊人信步其間,自在穿梭。
在這片流光溢彩中,有幾艘特別的船隻,它們不僅是浮動的商鋪,更是滿足一切需求的寶庫。無論是何種奇珍異寶,亦或是日常所需,隻需輕輕一取,仿佛信手拈來,便捷至極。待到月上柳梢頭,清風徐來,水麵如鏡,倒映著兩岸燈火,璀璨奪目,恍若白晝。此時,珠江之上,一群群珠娘粉墨登場,她們便是人們口中的“老舉”,而那群中最為稚嫩、身段與琵琶相仿的少女,則被親切地喚作“琵琶仔”。
夜妝初卸,這些女子更顯風姿綽約,儀態萬千,仿佛從畫中走出的仙子。賓客臨門,盛宴開啟,船艙之內,裝飾得富麗堂皇,光彩奪目。先是絲竹之聲悠揚響起,笙簫和鳴,熱鬧非凡,每位珠娘都使出渾身解數,珠圓玉潤的歌喉相互交織,歌聲清脆悅耳,穿透雲霄,讓人沉醉不已。
一曲終了,盛宴方才拉開序幕,桌上珍饈美味琳琅滿目,烹調技藝堪稱一絕,尤其是那鴨臛魚羹,鮮美異常,別有一番風味。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歌聲再次響起,氛圍愈發濃厚,直至星辰隱退,月掛西天,賓客們仍意猶未盡,再度入席,繼續這場不夜之歡。
席間,劃拳行令,歡聲笑語中,金釧銀釵輕輕搖曳,擊鼓傳花,觥籌交錯,醉臥月華之下,盡享人生極樂。凡此種種,無不令到訪的旅人神魂顛倒,心馳神往,仿佛置身於一場跨越時空的綺麗夢境之中。
而穀阜之下,引珠街與白鵝潭亦是風流之地,雖稍遜一籌,卻也別有情趣,各自演繹著屬於它們的珠江夜話。
要談到廣州往昔的風月之事,總繞不開那水居與陸居之辯。昔日,水上青樓,以其獨有的風姿,傲視群芳,令無數文人墨客、商賈巨富趨之若鶩。然,光緒甲辰年間,一場突如其來的穀阜大火,不僅改變了城市的天際線,也悄然間顛覆了風月場的格局。自此,陸地上的“香巢”——人們稱之為“寨”,漸漸成為了新的風尚標。
這些寨子,錯落有致地分布在西關塘的柔波旁、魚欄的喧囂中、陳塘南的幽靜裏、新田地的繁華間,乃至河南尾的末梢,每一處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與風情。寨分大小,大寨氣勢恢宏,二四寨則小巧精致,各有千秋,共同編織著廣州夜色的斑斕畫卷。
若是有那遠道而來的客,欲在這溫柔鄉裏擺上一桌盛筵,盡享人間極樂,便需先至鄰近的酒樓,輕搖折扇,慢品香茗,而後差人前往那心儀的寨中,輕聲細語,邀佳人共赴盛宴。酒樓與寨子之間,仿佛有著無形的紐帶,連接著欲望與幻想,現實與夢境。
而若客人想要更進一步的親近,欲在寨中尋一靜謐之所,與心儀的女子共度良宵,那便非易事也。大寨之中的佳人,猶如高懸的明月,非尋常之物可輕易觸及。百金之數,或許隻是門檻,真正的代價,是那份對美的極致追求與渴望。客人們往往需得展現出足夠的誠意與財力,方能得償所願,開房一室,共話風月,共度良宵。
在嶺南,流傳著一段關於老舉的奇聞異事,其人之自負,較之古之夜郎,猶有過之而無不及。老舉,雖然平時以侑酒為業,卻自持清高,別具一格。
那日,有遠方遊客慕名而來,欲借老舉之技,添幾分宴飲之樂。及至其處,但見老舉端坐於客後,姿態悠然,麵若寒霜,不言亦不笑,更不問賓客姓氏,仿佛世間萬物皆不入其眼。此情此景,令人愕然,卻也添了幾分神秘與期待。
宴畢,客欲離去,依例需付侑酒之資。老舉不急不躁,靜待客人舉動。若遇吝嗇之徒,試圖逃避此費,老舉則淡然處之,伸手輕撫案上瓜子,示意此乃交換之物。嶺南之地,雙毫流通甚廣,即銀幣之二角,為日常交易之常物。客人若以七枚雙毫相贈,老舉必退其一單毫,神情堅決,不容置疑。有好事者笑言:“此等小事,何必計較?”老舉聞言,眉頭微蹙,似有不悅,其意明矣:十三毫乃我應得之酬,一毫之差,便是規矩,豈能隨意增減,濫受無因之財?
更奇者,老舉收資之時,必先將銀兩擲於桌上,輕敲細聽,辨其真偽。若聞其聲不正,或低沉沙啞,必要求更換,直至滿意方肯罷休。此舉非為貪婪,實乃職業操守,視此業如生命,不容絲毫馬虎。待一切妥當,老舉方緩緩起身,神色自若,步履輕盈,仿佛方才之事,不過是日常瑣碎,無足掛齒。
世人皆道老舉古怪,卻不知其背後,藏著的是對職業的尊重與執著。在那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老舉以一己之力,堅守著那份不被世俗所染的純真與驕傲。夜郎自大,或可笑之;老舉之行,卻令人肅然起敬,歎其風骨,讚其品格。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