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殿下剛才大顯身手。」
這裏是之前雙方曾經麵對麵而席的福島家廳間。
正憲在那裏再次接待了詩織等人,嘴裏說的話帶著露骨諷刺感。你擅自做了多餘舉動——話裏有著弦外之音。
「哪裏,您過獎了。」
反觀詩織,她卻直截了當地做出回應。
明知將軍直屬的天部眾很受地方藩主厭惡——但她並沒有退縮。詩織認為大義名分在手,事情就不至於鬧僵。
「……」
正憲不悅地繃著臉。
年輕時是以驍勇善戰著稱的戰國武將——也有人指責他是暴戾分子,如既已在德河幕府的統治下,想必他也清楚政治關係如影隨形。舞刀弄槍就能解決一切的時代已經結束。
「根據當時在場的家臣稟報,聽說逃掉的機關甲胄是機將——上級機關甲胄。」
「沒錯,此話不假。」
詩織頷首。
「幕府頒布廢機令已有五年——至今似乎未見成效。甚至還有流浪機將跑到此處撒野,反過來說,對於機關甲胄數受限、嚴禁生產上級機關甲胄的我等而言,簡直連自衛都有所疑慮了?」
「……」
詩織的表情一派認真——當下沉默不語。
正憲此話一出,可解釋為對幕府政策的批判。然而,在這抓對方小辮子也沒多少好處。她預先打聽過福島正憲的性格,以他的個性來看,純粹隻是氣過頭、不分青紅皂白地宣泄不滿——可以解釋成單純的失言。
而似乎看透詩織的內心想法……
「事到如今,我等並無意忤逆江渡表(注:發想自日本的江戶表。是過去地方對江戶〔權力中心〕的稱呼)——」
追加進言的並非正憲本人,而是隨侍在側的福島家家老。
長尾和勝——這名武士年近七十,已是位老者,發髯斑白,臉上刻著許多皺紋。跟當家主子正憲成對比,看上去是個和譚可親的老人家。
「但幕府是否對些小事操之過急呢?當今朝野仍有許多人蠢蠢欲動,要想將德河治世導向太平,武力依然不可或缺……」
「不瞞您說,非法製造機關甲胄的歹人一直是前仆後繼。」
詩織繼續回道:
「生產機關甲胄受到明令禁止,得讓全國上下的人都明白這點才行。為了成功實踐,絕不能縱容例外發生。」
「倘若真有此意,我等身為正規武士,軍備卻不敵野武士之流,豈非流於空談。」
正憲反出言將她一軍。
「……」
詩織辭窮。
他說得沒錯。除此之外,目前這種情況——在變革期間,直到新製度穩定前「多少會有紛爭」,幕府也早就料想到了。
隻要無法讓機關甲胄同時、悉數從世上消失,就一定會出現私下偷偷使用之人。此外老實說,由於廢棄了機關甲胄,有的人便因此遭那些歹人欺負、無力還手。
以他們的角度來看,雖然事情都在預料之中,卻不能棄之不顧——以詩織的立場來說也無法叫他們放棄。
「無論如何——針對那具機關甲胄,並沒有證據指出它和失蹤事件有關吧?既然如此,藩內發生了這麼件糾紛,理當由我等全權處理才是。」
和勝這番話就像在下結論。
沒錯。詩織雖然受命調查失蹤事件,但反過來說,她身上就隻有其相關權限。再怎麼說,針對一般的械鬥問題,是該歸藩主正憲及其家臣們來管轄。
「不過——」
「還是說,您認為我藩壯士無法壓製那具黑色機關甲胄?」
話問到這,正憲雙眼微眯。
「不,我並無此意……」
對手可是上級機關甲胄。
若拿出一般的機關甲胄對付,恐怕派五具也不是對手——不,事實上已經確定不敵了——話雖如此,若在這口出此言,聽起來就會像阿藝國上下並無確實壓製機關甲胄的戰力。
到頭來,一旦承認這點,就等同跟幕府的廢機令唱反調。
以詩織的立場來說,無論讚同與否她都實在難以脫口。
「朽葉殿下受幕府之命調查失蹤事件。其餘的械鬥事件與我藩施政有關,已超出朽葉殿下的權限。」
正憲再次如此說道。
「您說得是。」
詩織也隻能同意了。
「關於機將的事,就交由貴藩處置吧。不過,目前並無證據指出它與此次失蹤事件無關。若找著任何蛛絲馬跡,還望通知我等。」
「我藩定不疏漏。」
正憲還來不及接話——和勝就先這麼回答了。
「勞您費心。」
詩織先是深深一鞠躬——接著,她又立即問道:
「還有一事相問,其他乘船者——水手們情況如何?」
「……為何會被卷進機關兵械鬥事件,他們也不明所以。」
正憲懊惱地說著。
「水手們似乎是另外招來的,半數隨船沉入海中、下落不明,其他生還者亦不清楚貨物內容。或許在那下落不明的半數人裏,有人知曉事情原委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
上級機關甲胄冒出了兩具,並都與此事件相關。
不僅如此,雙方都逃之夭夭了,背景來路仍不明了。
詩織認為,若將這件事情放置不管,未免太過危險。然而,誠如對方所叮囑,詩織並沒有權力大搖大擺地介入此事。
「貴藩若就該事得出些眉目,還望——」
「方才已應允了。」
對於仍不肯罷休的詩織,正憲厭煩地如此答道。
●
使用蒸餾器能自海水提煉純水——再拿它來還原幹飯。
除此之外,還有用來補充營養的攜帶糧食,如藥丸甚至是魚幹等。有這些東西,在旅途中用餐就算很豐盛了。曉月時常在野地露宿,碗、筷子這類簡便餐具亦額外備有一組。
不過……
「……」
那名叫沙霧的女孩,麵對擱在眼前的碗也好、筷子也好,都沒有伸手的跡象。
她穿的衣服還未幹——拿來覆身的,就隻有曉月給的布一枚。可以解讀成她是因為害臊才遲遲未動,但想想剛才清醒時的樣子,或許現在的她隻是沒有食欲罷了。
「你肚子不餓嗎?」
曉月態度淡然地吃著飯,出言朝女孩問道。
「還是說,你吃慣美食,吃不下這種粗茶淡飯?」
「……」
沙霧依舊無言。
她一雙眼呆呆地望著碗筷……然而眼裏焦距明顯沒有落在該處。看那樣子令人不免懷疑,她是不是睜著眼睛睡著了。
然而——女孩的表情感覺有些……灰暗。
「……那個是……」
沙霧突然出聲。
她看向一旁——在機獸車的貨艙裏,有尊鋼鐵巨人低著頭倒臥。
「機關將嗎?」
「……沒錯。」
曉月也不隱瞞,開口承認道。
「你是……幕府的武士嗎?」
有一瞬間,沙霧躊躇了一會兒,接著才提問。
「不是。」
曉月沒停下吃飯動作,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那廢機令呢……?」
「關我何事。這是我的東西,要丟還是要怎樣都隨我。」
「……」
在一瞬之間,沙霧不可思議地眨著眼,呆望著曉月。
臉上依舊沒有恐懼或輕蔑之色。
隻不過——表情很灰暗。
「別管那些了。我有事要問你。」
嘵月將碗筷放到一旁,開始說:
「本來想等你吃完再問,你若不想吃,我也不強求。雖然我認為,吃了飯才能撐住。」
「……『撐住』?」
沙霧愣愣地重複那句話。
曉月筆直盯住那張表情曖昧的臉,接著開口道:
「你最好乖乖回答,敢不答——我就讓你吃點苦頭。」
「……」
沙霧的表情依舊曖昧,隻是回望著曉月。
麵對曉月出聲恫嚇,沙霧並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懼怕。該不會認為他這番恐嚇隻是說說罷了?或者,她根本無法正確理解曉月的話裏含意,智慮不足呢?既然都知道廢機令的事了,對事物道理應當不會懵懂才對——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名女孩都相當奇妙。
「你是什麼人?跟船上那夥人是何關係?」
曉月口中的船是指運輸船。上頭隻載水手跟貨物,並無類似乘客的人——至少,看在曉月眼裏是這樣。在這群人中,出現一位不可能搬運貨物、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就算不想看還是很顯眼。
「……」
沙霧依然沒有回答。
「你跟九十九眾是什麼關係?」
曉月聲音及語氣透著些許不耐,再次繼續問道。
「那艘船是由九十九眾護航,絕對沒錯。你究竟——」
「不清楚。」
沙霧如此答道——說她打斷曉月的話並不完全貼切,她答話的樣子,給人隻是單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感覺。
「……」
曉月臉上表情變得凶險起來。
「不老實回答,小心我給你苦頭吃,剛才已經警告過你了。」
他騰起腰柱朝沙霧探身過去,嘴裏如此威脅。
「你要——拷問我嗎?」
但沙霧依舊麵無懼色,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不太清楚話中含意,回問的語氣相當冷靜。
「還是玷汙你會比較好?現在連剝衣服的工夫都省了。」
曉月頷首之餘,將手伸向蓋在她身上的布。
「……」
即便如此,沙霧還是無所畏懼。
隻不過——
「行不通的。」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厭倦感,並搖搖頭。
下一刹那——
「——!」
就在曉月眼前,沙霧左右身側的空間出現了歪曲。
有如風景畫的一部分被壓爛般,顏色及形狀紛紛扭曲起來——某種外來物注進該處。
白與蒼。黑與紅。
各自混合兩種顏色,在空間裏勾勒出具體的輪廓。
眼前現象瞬間成形,化身為兩頭獸類。
酷似肉食野獸,頭部呈現倒三角狀、細長尖瘦。
不隻這些,尾部還長出——兩條長尾巴。
整體看來姿態細瘦,外型有如稻荷神……也就是與狐狸神似。
隻不過,野獸的白毛皮上繪有蒼藍紋樣,紅毛皮上繪有黑色紋樣,兩種毛色都非真實的狐狸所有。
除此之外,它們身上還有煙霧緩緩繚繞,或帶著火炎.宛如天女披著羽衣,纏附在它們身上。那些炎霧並沒有消失,又不如實體般固定,而是在它們身側輕輕飄動。
「這是——」
曉月著實感到驚訝,睜大雙眼。
似乎不把天地法則放在眼裏,以輕盈飄渺的姿態踩踏空氣,異形之獸飄舞著。它們的身軀呈現半透明狀,看起來就像幻影或海市蜃樓。
「護法獸!」
如此高聲叫喊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現身在曉月背後的琴音。
似乎對她的聲音起反應,一陣軋嘰聲響起,機關甲胄〈紅月〉的身軀略為一動。然而,曉月並沒有轉頭看向琴音,他出聲叫道:
「退下!」
「但,曉月大人——」
「別讓〈紅月〉動!太顯眼了!」
所謂上級機關兵,隻要機士待在身旁,就算沒有乘坐,某種程度上還是能靠職神的操控做出行動。不過那種狀況下,導術結界隻能展開至最低限度,因此機身動作不甚流暢,驅動聲並會擾亂平靜。
「快逃。」
如此開口的——是沙霧。
她的表情稍稍產生變化——雖不太明顯,但沙霧說那句話時,表情透露出害怕的神色。
「隻要你們真心想逃,它們就不會追上去。」
這是名為護法獸的幻影獸,兩者圍繞在她的身周,睜著半透明的眼看向曉月。隻要自己稍加蠢動,它們肯定會在瞬間亮出利牙,並朝這裏撲過來吧——有股肅殺之氣,是從獸身上發出的。
不過——
「……」
曉月以腳尖勾起平放在腳邊的刀,將它踢起。
刀轉半圈,刀柄落入曉月的右手掌中。他以左手握住刀鞘並抽刀,再以單手運刀、刀尖直指沙霧——不,是指向騰浮在她周圍的兩頭護法獸。
「我明明……要你逃的。」
沙霧苦澀地說著。
反觀之——
「——天之理、地之理間猶存一線,我以人之理導引因果。」
曉月眯起眼睛,嘴裏低吟這句話——不,他在詠唱。
詠唱術言。以獨特韻律編織的奇跡之詩。
「……!」
雖然隻有些許,但沙霧確實睜大了雙眼。
那是用來運使導術之物,想必她也注意到了此事。
與此同時,針對曉月的舉動,護法獸們似乎判定那是敵對行為——它們露出利牙,動作近乎同步地自左右襲來。兩隻獸都瞄準了曉月的咽喉。對獸而言,一咬那就能製止獵物,是要害中的要害。
不過……
「速從我意現身,權刃!」
激聲詠唱之餘,曉月舉刀揮出橫向斬擊。
機獸車內原本就很狹窄,刀軌應該受到了極端限製……不過隻要事先預測護法獸的目標,迎擊對方便不是什麼難事。曉月的一擊,刀軌與兩頭護法獸貼得極近,從旁斬飛它們的頭顱。
沒有哀嚎。
隻是「砰!」的一聲,隨著某種炸裂聲響起,護法獸就此消滅。
然而……
「——果然沒那麼簡單。」
曉月重新架刀並說道。
護法獸當然並非生物。正因如此,無論斬殺或令其消失,都不會造成真正的死傷。
反過來說——殺不死它們。
於曉月的左右兩側,空間再度扭曲。
白與蒼。黑與紅。
兩隻擬態狐一度消失,如今再次成形。
「曉月大人,護法獸的導術會對殺氣及惡意起反應。」
琴音自曉月背後出言告知。
「應該說,讓護法獸『蘇醒』的正是曉月大人。」
「……被動導術嗎?」
曉月喃喃說著——收刀入鞘。
然而單靠這番舉動,真能將己身殺氣徹底消除嗎?眼看護法獸又再次襲向曉月。
麵對攻擊,曉月文風不動。
他目不轉睛盯著筆直迫近的護法獸。緊接著——
「……!」
當它們的牙與爪快要碰到曉月的那瞬間,由導術製出的怪物卻在半空中煙消雲散。如幻影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剩一點痕跡。
隻不過,爪子似乎還是逼到毫厘之差之處……曉月一直將缽金纏繞在額際,而那布條產生鬆動,接著就化為碎片垂下,朝地麵墜去。
「……原來如此。」
曉月將回鞘的刀插入腰際,以左手按住額頭。
但……
「……你是……鬼?」
另一側傳來沙霧吃驚的呢喃聲。
看樣子——有那麼一瞬間,曉月原本用缽金藏著、如今正用左手蓋住的東西,被沙霧撞見了。
也就是說——
「……」
曉月的額頭裸露在外,從瀏海間長了兩個跟指尖差不多粗的突起物。
與腫塊或另外加裝上去的東西有所出入。它們非常整齊——就好像仔細量過再裝上去一樣,左右均等,曉月眉毛上方長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人們常稱之為「角」,是種特殊的導術器官。
「果然是導術回路嗎?那個刺青。」
對自己的事毫不在意——就連對「鬼」這個字都好像沒聽到一樣,曉月用右手指向沙霧手腕附近。
「原來如此。一般人根本傷不了你,你早就知道了。」
護法獸。
被動導術的一種。
必須提防暗殺或偷襲,身分高貴之人——尤其是自身沒有戰鬥能力的女人或小孩,這些人常為施術對象。它會對接近主體的殺氣或惡意起反應,就算身為術之「芯」的本人沒意識到,仍會自動啟動,將敵對者排除。
「我……」
「還是說,你打算先讓我掉以輕心,再讓護法獸咬死我嗎?」
「……沒有。」
語氣依舊感受不到熱度,沙霧這麼答道。
似乎不打算奮力辯解。就算遭人誤會,她也不以為意——不覺得生氣,怎樣都無所謂,或許她這麼想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看樣子拷問行不通。」
曉月說得很不悅。
護法獸,那樣東西會因他的導術劍法「潰散」。不過,護法獸馬上就會再生,並反覆襲擊過來。姑且不論在這種狀態下與護法獸為敵,然而要拷問沙霧,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曉月腦中甚至閃過或許可以事先切斷沙霧那雙刺有術式回路的手的念頭……若要如此,還是得先有傷害沙霧的心理準備。
「……總之……」
沙霧搖搖頭。
「我沒騙你,我不知道你說的『九十九眾』是什麼。真的是……這樣。」
「……是嗎?」
曉月口裏吐出簡短的歎息,再次坐了下去——接著大口大口扒起剩下的飯食。
手裏動作沒停,他就這樣靠向貨艙內壁。
「太好了,曉月大人。」
琴音探視曉月的側臉,接著這麼開口說道。
「那是……」
「職神。這玩意沒有護法獸稀罕吧。」
曉月不耐地回答。
接著,他轉向琴音並質問她:
「話說——你那句話什麼意思?太好了?好什麼?」
「好在不用拷問就解決了。」
琴音說話時笑得天真無邪。
「你瞎扯些什麼?」
「曉月大人很溫柔,其實不打算拷問對方吧?」
「……」
曉月轉眼朝琴音一瞥,並回道:
「說話別一副很懂的樣子。必要的話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拷問也好、淩辱也好,沒什麼好猶豫的。是因為護法獸太麻煩了,我才要改用其他方法。」
「……是。我說話太不知分寸了。」
琴音答話時稍稍垂下眼陣。
「對不起。」
「別說了,你給我閉嘴待著。」
曉月如此說道,視線再次回到沙霧身上。
「……話雖如此,你還是搭過那條船。」
這項事實不容否認。
接著——
「除非,你是客人。那艘船可是九十九眾安排的,不相幹的人不可能偶然搭上那條船。肯定是客人或另有他謀。」
「……那是……」
「猜對猜錯都好,我絕對要逼你吐出所有情報。方法之後再想。」
曉月以冷酷的語氣宣告。
●
黑夜海浪緩緩浸濕沙灘。
約莫二十隻巨大木箱,有如漂流物似地排在岸邊。
想當然爾,那些東西並非偶然漂至這片沙灘。其證據,便是那些箱子皆以粗草繩係在一塊兒,旁邊還有幾名穿著兜襠布的水手。那些人把木箱係成筏狀,之後才抵達此處。
不僅如此,像在證明這點似地,此刻——
沙灘上……出現巨大的人影。
是機關甲胄,還有三具。
「喔,這邊。」
「辛苦了——」
此番話語,出於水手與機關甲胄機士的相互交談。
他們應該已經預先講好流程了,機關甲胄毫不猶豫地走近木箱,拉起綁在上頭的繩子,將其完全拖出水麵上。當水手們解開繩索後,機關甲胄左右手各抱一隻木箱,不發一語地運起這些東西來。
就在沙灘附近,將這一切包圍住似的,三方各有崖麵相逼……其中一麵開著相當大的洞口。機關甲胄要前往的地方,似乎是洞穴內部。
「……」
有個男人自崖上俯瞰著這一切。
他正值壯年——外表看來已過四十。
男人身上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衣裝,腰間插著兩把刀,但打扮又給人山伏(注:在山中徒步苦行的修行者)或修行者的感覺。
麵容嚴厲之餘卻也儀表堂堂,發型是將長發束在腦後,但他絲毫沒有半點纖細軟弱的氣質……是名給人魁梧印象的挺拔男子。
在他的腰際,有張藉繩係吊的麵具正擺蕩晃動。
曉月以望遠鏡窺見船隻上載有的九十九眾——想必正是看到這個男人吧。
並且,在他背後,有如男人的影子般,與〈紅月〉交戰的白色機關甲胄正立於該處,綜上幾點,可以斷言駕駛它的機士就是這個男人沒錯。
「——帶刀大人。」
突然有人自一旁出聲喚他。
名喚帶刀的挺拔男子扭頭看去——自幽暗深處,一名身著灰色作務衣(注:禪宗寺院裏的僧侶作業服)的男人正孤身走向他。身材雖小卻有著寬肩……若要說哪些特色一看便知,就隻有該項。身著作務衣的男人以覆麵布遮住臉孔。
「聽說您遭遇機關甲胄襲擊。」
「喔。」
聲音聽起來沙啞、低沉,帶刀朝他應道:
「那件事,有些地方挺讓人在意。」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身著作務衣的男人不解。
帶刀再次俯瞰岸邊作業——但他似乎想到什麼,眯起眼睛說道:
「關於那具來襲的機體,該說是動作方麵,細部的機體慣性與我的〈冰影〉有幾分相似。」
「喔?」
「搞不好,那是禦杖代機匠經手的產物。」
帶刀一張薄唇扯出不羈的笑容。
那抹笑並非對出乎意料的事態感到無措——反倒認為如此亦不失樂趣,頗有閑情逸致玩味後續發展。
不過……
「——竟有這回事。」
身著作務衣的男子呈吃驚狀,身體微微向後仰去。
「萬一它和〈冰影〉是相同機係出身,很有可能有用上那名背叛者帶走的『曰緋色金』(注:又稱緋緋色金或火廣金,為日本上古傳說中的合金)。」
「是有可能。」
帶刀冷靜地頷首。
「不過……」
「當然,禦杖代村落的居民確實已全數殲滅,以〈冰影〉為首,他們打造的機體更已盡數奪走——這事應該已經成了。莫非有漏網之魚不成?」
「您是指還有第十三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