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麼時候搜刮過窮人了？”魏然故作委屈，攤開十指，“這些年我接濟仁暉藥堂，少說也有這個數了！二外公不誇我，怎麼反倒還怪我？”
“那都是你們魏家欠我的，再多也不嫌多！”
魏然知道繼續聊下去隻會叫這個倔老頭子生氣，便笑著湊近老堂主，說：“我知道二外公不想看見我這個不孝子孫，那我走遠些就是了……聽說紀月師姐同您一起回來了，怎麼沒見她？”
“不知道，這丫頭整天神出鬼沒的，你自己找去。”
魏然恭恭敬敬地行禮告退，一刻也沒有多留。直到屋門合上，老堂主才注意到門後多了一個木箱，不用看就知道，裏麵又是魏然帶來的稀奇古怪的藥材。“臭小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老堂主喃喃自語，將茶一飲而盡。
魏然和江統還沒出院門，便和紀月撞了個正著。一年不見，她依然纖瘦高挑，盛氣淩人，出落得越發如一朵盛開的月季。她抱著一大筐細碎的藥材從門外風風火火地進來，見主仆倆一前一後，她麵露驚奇，欲笑還嗔，不客氣地嚷道：“走開，別擋道！”
“我幫你。”江統快步走到紀月前麵，從牆邊拎起篩子，撣了撣，托住，在下麵擺好空籮筐。紀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中的藥材倒上去。江統細細地搖勻，動作緩慢而小心。
魏然站在遠處，望著這對師姐弟，想起了小時候父母親在一起時心照不宣的恩愛模樣。他莫名地笑了笑。忽然，一種極冷的空虛感擊中了他，腦海裏不自覺地閃過顧妤的身影——她在除夕煙火中的明眸，獵場迎著冷風的挺拔身姿，昨日出劍時的迫人氣度……他隱隱燃起一股奇怪的渴望：想靠近她、擁抱她，同時，也被她擁抱著。好似隻要她在他身邊，哪怕隻是想起她，世間的愁苦煩惱便消解了大半。
“難得看見他發呆。”紀月的話打斷了魏然的思緒。
“他最近經常這樣。”江統頭也不抬，“八成是在想著什麼人。”
“不會是女人吧？”
“……”
紀月放下手中的籮筐，一臉稀奇，朝江統拋出問詢的眼色。江統壞笑著搖搖頭。“喂！你看上誰了？”紀月不客氣地衝魏然嚷道。
魏然微笑著聳聳肩，不動聲色：“我想起了小時候，父母親舉案齊眉、琴瑟和諧的樣子。你們什麼時候成親？我等著喝喜酒呢。”
紀月臉色微紅，帶著幾分惱怒瞪著魏然。
魏然微笑著道歉，朝紀月走來。
“說正經的，其實我想讓師姐見一個人。她叫顧流雲，是溪棠山陸瞻先生的徒弟。”
“天下第一劍。”紀月脫口而出。
“師姐聽說過她？”
“天下誰不知道？昨日剛進城的時候，街上就一直在傳你要和她比劍的事。我還想問你呢，怎麼和江湖人扯上關係了？”
“比武切磋而已，不值得奇怪。”
“江湖險惡，你這樣嬌生慣養的小子還是少接觸為妙。”紀月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說教的姿態：“我可聽說她不是個簡單的人，八成想借著自己‘天下第一劍’的名號往上爬，你得小心點，別被她的外貌蒙蔽了眼睛。”
“正因如此，我才想請師姐見見她。另外，她是溪棠弟子，或許知道當年師父——”
話音未落，紀月臉色一黑。江統急忙朝魏然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魏然識趣地住嘴。
“我已經不想知道她的下落了。”紀月垂目，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她既然這麼多年都沒來找我，說明她心裏已經忘了我了，我又何必恬不知恥地貼上去？權當我出生的時候她就死了，這樣皆大歡喜，豈不更好？”
“找不找她，取決於你自己。”江統注視著紀月的雙眼，神色溫柔：“我們不會逼你，也不強迫你。隻要你能讓自己高興，做什麼都可以。”
紀月的臉色緩和幾分。魏然帶著歉意，笑道：“勻斌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還請師姐不要放在心上。”
“我記得比武是在四日後？”江統故意問魏然。
魏然點頭：“是。正月二十。”
江統自然地握住紀月的手，輕鬆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到時候一起去吧，我也想見識她的劍術，再者交個朋友，總沒什麼壞處。”
“知道了，我會考慮的。”紀月心不在焉地說。江統笑著彎腰，輕輕抖了抖濾好的藥材，遞給紀月。“還有什麼要忙的嗎？等會兒我陪你一起……”
魏然的臉上依然掛著笑意，身上卻不由得起了層雞皮疙瘩。平日裏跳脫瀟灑的江統，一遇見心愛的人，便可以將自己的麵目變換得如此溫馴體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