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內心突地蔓延出來的,是何等的情緒,分不出悲喜。他要相信她是蘇敏嗎?他不怕她會幻化成殺他的人,卻怕再一次落空。
畢竟這樣的容顏,甚至不再出現在他的夢境,她好像是生氣了,再也不想見他了。
而如今,他在洛城的第二天,居然就見到了。
他轉身,翻開一件自己的衣袍,丟到她的身上,沉聲道。“穿上。”
她望了他一眼,隻覺得這個人,很古怪,明明剛才還拿著劍指著她,現在倒變得溫和了。
她也不再多言,躲在被子裏將袍子穿上,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他現在背對著自己,她正想早些逃離他,等回到了家,她就不怕這等的惡人追命了!這身袍子雖然太大太長,但至少比起衣不蔽體來的好些,這般想著,她隻能將計就計。
“說吧,誰派你來的。”大方的笑說,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矜貴之氣,其醇柔的嗓音夾帶一抹魅惑的氣息。
問出那個挑釁到他死穴的名字,他會讓對方五馬分屍的。
“我不是小偷!”話語方落,她立即拎起過長曳地的袍子,旋身就逃!
他的不悅,被這個古怪的女人,勾起了。
他突地長臂一伸,一把拉過她,把她壓製在自己的懷中,不讓她輕舉妄動。
相似的身體,就連擁抱的感覺也一樣,他這一刻,分不清是幻象還是現實,不禁有些迷茫。
“你到底要什麼……”
哭喪著小臉的女子,已經徹底被困住了,他堅實的雙臂,已經變成一座牢籠。
喉間湧上血泉,他連傾身嘔吐的力量也使不出來。他覺得自己的胸骨盡斷一樣,痛覺已經擴散成為一種麻痹,真要說疼,他感覺不到,隻覺得累……好累,渾身仿佛被千斤重石壓著不能動,強撐起眼皮,視線卻已模糊。
仍被他的雙臂囚禁著,她的身子足足矮他兩個頭,平視的目光正巧隻勉強抵達他的胸口。衣衫掩蓋不住他身上的恨意,有好些從眼底之中露出了,雖然沒有綠林大盜來得深刻,但也差不到哪去。
眼裏所有見到她時的暖意全數消失得無影無蹤,凜然得冰冷。聽見她如此嚷嚷,他也森冷反擊,“這是你欠我的!”
她驀地睜大了雙眸,他的眼神,雖然凶狠冷漠,卻透露出另外一種暗示。
他認得她。
那麼,她很好奇,她是誰。
他的不悅,更深了。
就算一切都跟蘇敏一樣,她的眼神,神態,氣質,甚至對應的方式,都仿佛她是第一次見他。
他突地怒從心來,覺得她一定生氣了,所以在某一個角落,失蹤了一年半,決定要給這個自負驕傲的夜傷了她的男人一個教訓吧。
她看著他的神態,萬分陌生,眼底也是一片空白,毫無往日的從容不迫,甚至嬌媚動人。她更像是一個不出大門的少女,沒有人生閱曆,她根本沒有跟他對答如流的資本。
“我是誰?”他極有耐心的問,全身肌肉緊繃著,表情溫柔卻也嚴肅,仿佛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比性命更重要。
她努力睜大迷蒙的雙眼,他把她的小腦袋放在他的掌心,她知道他給自己出了一個難題,不知道是否該相信他。
然後,她像是第一次見到他,好仔細、好仔細的看著他。
他突地變得沉默,轉過身去,然後從胸前掏出了什麼物什,然後才朝她走來,步履從容,簡直像是頭漫步的狼,全身上下都隱含著內斂的危險。
他掏出了那支銀色素麵發釵,緩緩斜*插到她的黑發之中,隻可惜她沒有梳著發髻,發釵很快就滑落下來。
他皺起了眉頭,男人開始不耐,她顫抖著小手接過這一隻發釵,微微怔了怔。
南宮政的身子,徹底變冷了,寒意十足。
她不衝著他來的。
而她,不是敵人。
可是偏偏,這個陌生的她,也還是她。
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他終於說服自己,她是蘇敏。
隻是,他要證實的,還不僅如此。
“我是南宮政。”
她眸光閃了閃,閃過的,是一絲陌生。
“我是政!”他不禁加重擒製在她臉上的大掌,“你在氣我去找南宮遠複仇是不是?你在氣我瞎了眼把你推開是不是?你在氣我是不是?這一年多你看看我變成這個樣子,即使不睡覺也要斟酌處理國事,一分不敢鬆懈,努力做給世人看,我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駕馭這一個位置的最佳人選。如今與我為敵的南宮遠還是任何人,都已經被我鏟除了,現在天下太平,這樣你高興了吧!可以不要跟我嘔氣了嗎?”
“好痛……好痛!你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她掙不開,臉頰擠得好痛。痛楚是小事,最讓她恐懼的是他的表情,哀兵策略失效,她隻能喃喃自語地嚷,“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南宮政是誰南宮遠又是誰我不知道……”
南宮政站在離她幾步的地方不動,他看著她,眼裏有不敢置信及……手足無措。對,她沒看錯,那是手足無措,突兀地出現在眼前那名俊美頎長的男人身上。
她的反應好像刺傷了他……
可是她沒騙他,她真的不認識他,她。連她自己是誰都不曉得呀!
他的不言不語及眼神讓她於心不忍,她蠕蠕唇,想安慰他,又不知能說什麼,一方麵也害怕南宮政再撲過來捉她,她不敢妄動。
可是,他的模樣好失落……
她擠出一絲笑容,既然他認得她,她先要從他這裏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才對。“你叫南宮政是吧。”
“南宮政,你跟我是什麼關係?”她試著和他從閑聊開始。
“我是你丈夫。”他眼波一閃,麵無表情。
想將蘇敏留在身邊,這個意圖昭然若揭。
“丈夫嗎?你。”她不敢相信,雖然這個男人長相出眾,剛才咆哮的時候,她隱約聽出來他的身份高貴,可惜沒有篤定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們之間是相識的關係,她卻不敢猜,他是自己的丈夫。
他見她不信,揣摩著到底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她當年當真是遭遇了磨難,生了一場大病,才會腦子也糊塗了麼?
他苦笑,放開了固執拉著她的手臂,幽幽地問了句。“你對我已絕望,絕望到情願放棄我了嗎?”
她試圖扯揚嘴角,卻扯不出成功的笑靨,僵冷的弧度像白晝裏那抹殘月,淡淡的,毫不顯眼,努力想存在,但又是如此悲哀的微弱無光。
“我不知道。”鎖眉,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她說得如此平靜,已經近乎淡然,卻聽得……好疼。
她無奈地移開視線,隻是目光觸及到窗外的明亮春光那一瞬間,她的眼底,卻浮現一個身影,不模糊,很清晰。
是他。
是眼前這個男人。
或許,說的更確切一些,是另一個南宮政,他麵目猙獰,右頰上被噴濺出來的鮮紅血珠子沾著,他大掌抹去,留下一道一行紅,為他的佞美添加令人膽寒的味道。
她的身子一抖,直覺地退了幾步,像是躲避老鷹的小雞。
她好像是認得他,不過,是敵是友,她尚且分不清楚。
她不能全都相信他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那個無名的男人從不呼喚她的名字,這或許是她首先想要得知的。她跟他保持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看他。
隻要他的臉上,泄露一分詭譎的表情,她會提醒自己,不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了、
“先告訴我,這一年半,你遭遇了什麼。”
他不像是聽話的男人,一開始就給她了一個下馬威,完全忽略她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