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然，哪天，出來聚聚？”
“就今天吧。”李先生說。
下班後她特意打扮去見了他，他依舊風度翩翩，隻是可能工作忙碌，略顯滄桑。其實剛認識他，她心裏就暗暗喜歡他，他的談吐、氣質、樣子、笑容。而李先生見她的第一眼也喜歡上了她，喜歡她的活潑、青春、美麗……
依舊是喝酒。說些有的沒的玩笑。隻不過她可以說許多她和男朋友的事情，李先生靜靜地聽著，默默地喝著。
說到詞窮，她說，“不早了，我回去了。”
他說，“帶我向你男朋友問好。這小子竟然搶我的女人。”
她站起來又坐下去，四目相對，刹那無言。
“你……”她心中有些苦楚，“最近過得好麼？光說我了。”
他將啤酒一飲而盡，“挺好。記得請我喝喜酒。”
她訂婚，請朋友慶祝。李先生沒來，朋友帶來了李先生的禮物，是她隨口說喜歡的卻難買的牌子。她默默裝進包裏，心中是那句，“這小子竟然搶我的女人。”
那天陽光明媚，他又要出差國外。機艙的陰影裏，他想起她無邪天真打動人心的笑，無奈地搖搖頭。此生就這樣錯過了，如此輕易的，不留痕跡的錯過。
他不知道，她從來都是隻等人追，她不知道，他從來都是隻等人來貼。
太多的自尊和自我保護，難免會少了太多的快樂吧？
究竟是喜歡愛，還是喜歡錢
亦舒作品裏的女性大多美麗聰明又年輕有為，然而都有一顆看透世事的滄桑內心，她們成熟獨立，永遠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應該怎麼做。喜寶也是這樣，年輕美貌，而且出身劍橋，但喜寶不打算獨立，她想要的東西，自主奮鬥永遠得不到，隻有依靠別人。不知為什麼，這樣的故事總是最吸引人，《喜寶》也不算亦舒寫得多好的作品，但絕對讓人難忘。
喜寶不是單純的壞女人，不是隻會給別人的感情搞破壞的無聊第三者，恰恰相反，她最不在意的也許就是感情。喜寶的人生另有目標，她的目標就是有錢，而且有很多很多錢，她覺得這是人生成功的標誌。從故事的最後看，喜寶應該算是得償所願了，她有很多很多的錢，誠然是成功的，然而卻沒見多少喜悅。因為這成功來得並不是名正言順，並且讓她失去了永遠找不回的東西，青春，純真，愛情，乃至生命力。而那些或許是她曾經鄙夷過的、認為不值一提的。
剛見麵的時候，聰慧給喜寶留下的第一印象是蠢，因為她那麼天真無害。然而到最後，喜寶未必不在懷念這份無知和愚蠢，因為聰慧最終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但她卻沒有。不知道為什麼，勖聰慧給我的感覺像是弘一法師，出身富貴不見嬌蠻，一文不名不見卑微，人生不過是一場曆練，大起大落後成就了自我，始終是一個富足者。
喜寶不一樣，她是挨過餓受過窮的人，人生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擁有財富，其他都可以壓在腳底當做墊腳石。但原本以為有錢了以後會做的事情，那些小小粉紅泡沫一樣的期待，審美的情趣，公主的夢想，通通變得乏味不堪，一件也不想提起。終於實現了所有窮人的終極夢想：窮得隻剩錢。
有人總結金庸的小說，說他最擅長寫的就是“求不得”，武功、愛情，越是追得緊越是丟得快，虛竹神功蓋世外加豔遇無數，偏偏不是他想要的。
因此他總結人生到最後就是你得到不想要的，而想要的永遠求之不得。其實不僅金庸的小說是這樣，但凡帶有一點現實主義色彩的作品，都能夠找到這樣的描述。
這真是個悲劇的悖論，人的一生孜孜以求的到底是什麼？書裏書外那些處心積慮不擇手段得到一切的女人，她們生命的意義又在哪裏？
“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麼就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喜寶因為這句名言，成為人們眼中一個極有野心和智能的女人，和亦舒筆下的其他女人一樣，把書裏的男人們襯托得一無是處，把書外的女人們對比得自慚形穢。
如果在現實中，喜寶應該是一切女人的噩夢。聰慧把她當做知己好友，她卻始終是利用對方的心態；聰慧把她介紹給哥哥聰恕，在毫不意外地迷倒了聰恕後，本來有機會當安逸少奶奶的喜寶卻選擇做了兄妹倆那位富豪父親的情婦，因為這樣會有更多錢。一個原本可以和睦美滿的家庭因為她的到來而一團糟。
聰明的美人尚且是可愛的，有智慧的美人就有點可怕了，因為如果她想，她幾乎能顛覆世界。
很多人為喜寶做辯護，認為勖家這樣的家庭，沒有喜寶還會有其他人來破壞，喜寶隻是要她想要的而已，從沒有想過要取代誰，更沒有害人之心。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挺有道理。比如甄嬛，大多數人都覺得她始終是個白兔，一路都是別人想來害她，不過是被迫見招拆招，而別人都恰巧敗在她手下而已。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無辜的好事。
喜寶說：“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跪下來，一張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什麼。”她隻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告訴你，有時候自尊並不是你想的那麼重要。絕不是讓你有條件安分守己的時候，去自甘墮落遊戲人間，到頭來把一切責任推給別人還有社會，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莊子說，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人生是有限的，欲望是無限的，有的東西不屬於你，卻非要去爭取，最後就算得到了，也必然苦不堪言。如果一個的女人聰明美麗，劍橋聖三一學院畢業，又求上進又懂得努力，想要靠自己掙得一份體麵生活，並不是太難的事。但如果你覺得平凡的生活委屈了自己的美貌和智慧，那就另當別論。
喜寶顯然覺得自己能擁有的遠不止眼前的東西。她初見聰慧的時候，那種羨慕嫉妒恨的態度盡可說明，她覺得自己比聰慧優秀得多，完全應該擁有她那樣的人生。其實可以想象，如果喜寶和聰恕順利發展，未嚐不是好事，或許還能得來一生美滿。但喜寶執念太甚，她像是一個餓了太久的人，忽然遇到一桌美味大餐的時候，隻有病態的貪婪。
有很多缺愛的女人通常宣傳自己正是太天真，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並以此借口把無數人玩弄在股掌間，隨意丟棄。這樣的女人，大約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她們什麼都想要。
但喜寶之所以是喜寶，能讓人另眼相看，因為她從不給自己貼金立牌坊來強調自己清白，她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從小就會讓男人為她付錢。對她來說短暫的青春美貌和後天努力得來的智慧都是籌碼，賭的是賬單學費、
美元英鎊乃至鑽戒別墅。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她給自己的一切明碼標價，價高者得。她說一切都是她自願。
也許正是這種毫無顧忌的坦率吸引了勖存姿，他需要的就是喜寶這樣又窮又漂亮並且目標明確的年輕女孩。他很明白喜寶要的是什麼，而他恰恰有很多，一拍即合。勖存姿富可敵國，有很多年輕的情婦，並且養得起。
情婦裏有喜歡賭的，他可以隨意劃出半條街送給她當籌碼；喜寶從他那裏得到了一幢舉世無雙的蘇格蘭城堡和裏麵數不盡的古董，隻因為一次對話中喜寶說喜歡蘇格蘭。
勖存姿不是沒有見識的土大款，對他而言，喜寶不同於別的情婦，她有學識懂進退，出得廳堂入得臥房，尤其知道分寸，對待別人特別是仆婦隨從十分親切隨和。喜寶是很好的，一切都很好，於是恩寵發展成了愛，到後來就慢慢變成了獨占。勖存姿隻有錢，他想用錢換來全部的喜寶，哪看見那些明明在眼前，卻沒有好好看的東西怕是他所有的錢，但此時的喜寶，想要的已經不再是錢了。
作為男朋友的漢斯，他的出現未必是喜寶的愛，更多的恐怕是她想要擺脫勖存姿對她的束縛的一種反抗。被寵壞了的女孩子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勖存姿開槍打死了漢斯，喜寶也終於等來了她的報應。然而她自己是不相信宗教，不相信報應的。
喜寶最後總結了她和勖存姿的關係：“開頭的時候，為了錢，為了安全，為了野心；到後來，為了恥辱，為了恨，為了報複；到現在，勖先生，請不要笑我，現在是為了愛。我愛你。”對喜寶而言，勖存姿終於不再隻是金主，他是密友、兄長、良師、父親，是集合這全部為一體的愛人。盡管得到了錢，也還是需要一份愛來支持，人生才不至於垮塌。
忽然想到了武則天從一個弱女子一步步登上了權力的巔峰，始終熱愛鮮花掌聲，睥睨天下，垂名青史，無疑是大女人成功的典範。但我不覺得她最後為自己立下無字碑是想讓世人任意評價，因為世人的看法從來不在她的眼裏。人之將死，想必她走到盡頭回顧自己一生，才忽然覺得沒有什麼值得記下來，人生並沒有變得如同想象那樣，反而讓人內心一片空白。
耐人尋味的是，武則天臨終向子孫提出一個要求，把她耗盡心力得來的皇帝名號廢除，以皇後身份與高宗皇帝合葬乾陵。也許她是迫於現實為求自保，也許她自始至終最想要的隻是一個男人專注而長久的愛。
“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麼就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如果把喜寶的這句名言倒過來看，她最想要的，還是很多很多的愛，因為實在求而不得，才訴諸其他。喜寶最後念念不忘自己曾經被愛過，盡管是曾經，盡管很短暫。如果她一直擁有很多很多的愛，來自家庭來自朋友來自愛人，她也可以是一個天真善良的蠢女人。
我想，亦舒如果真的世事洞明，那麼她的故事裏真正想說的是，“很多很多的愛”是比“很多很多的錢”更珍貴更難得的東西，是真正世間少有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