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生盯著我，仿佛看到了外星人，“月事呢？最近一次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是問我的，我在心裏掰著手指算日子，哪天來著？
“那個，那個，她生理期很不規律，最近一次好像是上月的月初。對麼？”
好像是吧，我點頭。
女醫生又是一怔。說實話，我也甚是驚奇，他是個細心的人,我很清楚,但不知他竟如此細心。
緊接著，那位女醫生就跟擺布木偶人似的，在我身上一頓檢查，終於檢查完畢，我打起精神聽結果。
“情況不大樂觀”，女醫生慎重的講。
是癌，我猜。到底還可以活多久，我的精神又提高了一倍。韋亦凡的臉有些慘白，他比我緊張。
女醫生繼續道，“營養不良，吃素的習慣最好改改，”醫生在告訴病人病情的時候都喜歡從無足輕重談起，再有，這豈是說改就改的，我要聽正題，“胎位不是很正，若是再不注意，往後對大人小孩都沒好處。”
不知韋亦凡聽沒聽進去卻點頭如搗蒜，好似醫生下的是聖旨。
等等，讓我想想，這是什麼意思？不對，不對，胎位？孩子？
“什麼？！孩子？！”
我倆同時驚呼著跳起來，精神都被震撼到極點。不過這回，換我的臉慘白。
“你再講一遍！”我喊出了進這間屋子後的第一句話。
女醫生卻樂了，“沒見過比你們再興奮的了。別緊張，定期來醫院檢查，平時要多加注意；明年5月就可以做爸爸、媽媽了。”
我癱坐回椅子。難道這就是報應？果然有夠狠。
天，頃刻間塌了下來。
我無力的閉上雙眼，這一刻我再也無法掩飾我的情緒，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我從未期盼他或她的到來，不，我很怕他或她的到來。這個孩子我不能要，我不要……我，還是，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了。而，我，寧肯下地獄。
看不到女醫生的表情，更看不到韋亦凡的臉；聽不到女醫生的話語，更聽不到韋亦凡的聲音；我看不到一切，更聽不到一切，我的世界坍塌了。不知是如何走出醫院，不知是如何坐上車到的家，不知是如何躺到床上，我已沒了知覺，我的思維僵化；我艱難的呼吸，瘋狂的流淚，我該怎麼辦？厚重的窗簾遮不住窗外強烈的陽光，刺痛了我的雙眼，刺痛了我的知覺，更刺痛了我的心。我的心被曝曬在陽光下了。原來，我是如此不堪一擊；原來，我無法坦然麵對一切。原來，原來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緒寧，緒寧，別哭，別哭，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告訴我。
終於，我聽清了一直停留在我耳邊的聲音；終於，我良心發現了，他痛苦的聲音讓我心疼了，很疼。我不敢睜眼，怕看到他悲傷橫溢的眸光，怕自己會因那目光心軟。我要不起這個孩子，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他想要一個孩子，很想。曾經刻意忽略他逗弄別人孩子時眼中的喜愛，但此刻一幕幕清晰的浮現於眼前,就像是在放電影。
這個孩子來的意外，我們,或許,都沒準備。我的驚恐，他的欣喜；我的慌亂，他的不知所措；我們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心裏盤算要如何擺脫孩子對我的折磨，他心裏琢磨要如何迎接寶貝兒的到來；我心靈深處的秘密泄露了，再也無法維持一種明智的平淡與冷靜；他將窺視到我深藏不露的心，再也不會愚昧的活在我的圈套中；我們之間的問題將會隨著今天的太陽浮出水麵，直到覆蓋了水麵。
從第一夜起，我就積極地做著預防措施，那時我說，我們還年輕應該以事業為主；再後來，他不年輕了，我說，我還沒準備好；直到他三十七歲，我們才意外的有了這個我不想要的孩子，我又該怎麼說？告訴他我從來就不要孩子，告訴他我隻要他給我依靠卻不要付出，告訴他他要做的就是狠狠的擯棄我？上天安排了最合適的方式讓我結束這一切，我十分清楚的知道，對於命運，我是無法挽回了。再給我一些勇氣，給我勇氣睜開眼睛麵對韋亦凡，麵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然而，似乎一切都脫離了我的掌控。
對上他深邃而情緒複雜的眼，片刻，我迷蒙了；愈來愈無法讀懂他了，也許我從來就不曾讀懂他。他，還是他，依舊溫柔體貼，卻多了份沉重無助；依舊穩健儒雅，卻多了些滄桑憂鬱。他不再是他。可我還要做自己，但我還做的了自己嗎？
“亦凡”，我的話此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我別開臉；看著他，我會心軟。
“你不想要孩子，我知道，”他接過話，將我的臉扳向他，“你來決定。爸媽那兒，我去講。”
他的聲音顫抖而堅定，他的眼中閃過痛惜與不忍；他替我做了艱難的決定，背負一生的歉疚。這是個什麼樣的男人？這個善良的男人，對我是何等的殘忍；他用他的善良將我用畢生精力營造的壁壘片片瓦解。沒了壁壘的保護，我就是遠離水源的魚。卸下偽裝，我會變得不堪一擊，難以生存；他要卸下我的偽裝，讓我赤裸裸的站在太陽下，接受我應得的報應。我為當初的選擇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不止餘生，甚至是命。
我本能地抗爭，“再也不要對我好！你得不到我的感激！”
他輕撫我的麵頰，定定的看著我，“緒寧，你還不明白麼？我從來就不曾要求你的感激，五年了，你還不明白麼？緒寧，我再也不想等下去了，我已經感到疲憊了。為何你要一直縮在你的殼中不肯出來？為何你要讓自己活得這般累？為何你不肯對我敞開你的心？”他把手放在我的心窩，“這裏，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進去呢，緒寧？為我敞開吧，緒寧，我已經等得太久了。看著我，緒寧，到底應該怎麼做呢？五年了，我們已經為當初付出了太多，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讓我們都成為幸福的人吧。”
不，不，這個男人太可怕，他不僅要了我的人，還貪婪的想要我的心。我要逃離，我要離開這裏！原來，他早就窺透了我的世界，這是有預謀的！他挖好了陷阱等著我跳，而我自以為是的跳了。我的心、我的情，不要給任何人！這個男人的眼神能將我吞噬，生吞活剝！這是怎樣的情況，我從沒想過，他怎麼可以讓我交付出我的心？我渾身都在顫抖，我驚慌的望著房間，搜尋著可以讓我逃離躲藏的角落；可笑的是，我所能想到的角落卻隻有這個我和他共同擁有的家。不，不，我要離開。我用盡所有的力氣爬下床，踉蹌的向房門奔去，可沒等他衝過來，就倒下了；看著他將我抱起，看著他將我摟在懷中，看著他將臉深深埋入我的肩窩。終於，在他的懷中，我放聲痛哭，第一次釋放了自己，毫無保留的釋放。此刻，我真的累了，真的需要一個懷抱讓我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