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集的日子終於要到了。
頭天夜裏舅公給我畫了一張符,讓我揣上,說是雖然現在通了公路,但是路修得不好,也沒有正經跑的客車,都是村裏的農用三輪,司機都是業餘的農民,技術差,怕出事,讓我走五十裏山路去。
走路去趕集就要趕早,趕早去要路過幾個地方,比如:大石頭窖、走馬坪、飛星崖、齊家堎等等,那些地方容易遭遇古怪所以不得不防,何況我又是命火走低的時候,就需要更加注意。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揣著符,上路了。
這一路走來,估計是符的作用,雖然路過一些陰灣的時候心裏有些毛糙,也沒有遇到什麼虛懸的事情。
五十裏路,山路估計有四十裏,下了山沿著山溝又走了十裏,終於到了漢王鎮。
春天的集市上人山人海。農民們似乎對這種三日一市的傳統,感情很深,有事的趕早來辦事情,沒事情的人也趕來湊熱鬧。
七點鍾鎮政府門口,就排起了長隊。一個睡眼朦朧的人和另一個睡眼朦朧的人,因為排隊的事情,日娘盜老子地罵著,一些認識的人就勸著架。
騾馬市場最是熱鬧,一隻叫驢垂下二尺長的鞭,對著附近的一頭草驢露骨地唱著歌。幾個小孩子斜跨書包,一邊往袖子上揩著鼻涕,一邊笑著用竹棍逗弄驢的胯下之物。驢的主人就罵開了,“你們這些驢日地,還不上學去?”一把奪過竹棍朝好奇的孩子們頭上挄了幾下,孩子們就笑著跑開。看著孩子們跑開,驢的主人也笑了,順勢朝驢的胯下一竹棍,驢也就安生了。
兩個販賣菜水的女人,為了馬路邊上一處臨時的攤位,爭吵不休。
一個一拍手裏的紙殼子說:“大家給我評評理,我先來的她後來的,我先放了一個紙殼子。”
一人一揚手裏的蛇皮袋子說:“我先來的她後來的,我先放了一個化肥袋子。”
有人一看拿紙殼子的女人認得,是一個村的,就說:“是她先來的。”
他一說,手裏拿紙殼子的女人,就作勢要鋪開攤子。手裏拿著蛇皮袋子的女人臉上就不好看。人群中又有人認出拿蛇皮袋子的女人是一個村的。
那個人就說:“是她先來的,她先用蛇皮袋子占的地方。”一聽這話,手裏拿蛇皮袋子的女人臉上又有了光,作勢也要在那塊一米寬的地方鋪攤子。那個拿紙殼子的女人就不願意了。兩個人臉上都失去光澤,終於蓬頭垢麵的撕扯到一處。各自身後背篼裏的蔬菜就滾了一地,沿著馬路滾了下去,兩個女人一不管不顧,一邊罵著對方一邊伸出指甲撕扯對方,一邊頭向後仰著躲避對方的龍爪手,一邊的挺胸先前奮力揮舞著自己的黑虎拳。看樣子,這事情難辦咾!
兩個人的爭鬥引來的圍觀的一多,本來擁堵的交通瞬間就陷入了癱瘓,大車小車堵得車水馬龍的。
這時從不遠處走來兩個穿著稅務製服的人,估計要來處理糾紛了。一看公家人來了,人群豁然開朗,散出一條路來。兩個女人也暫時休戰,驚恐的看著迎麵大步走來的稅務員。兩個稅務員也不問誰是誰非,從兩人的背篼裏拖出兩杆秤,一人手裏一杆秤,雙手一握秤杆,用力向抬起的膝關節上,一搣——咯嚓一聲,秤杆斷了。往地上一扔頭也不回地走了,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賣你娘的逼哩,都是八兩秤。
也不知道這話是真的假的,反正大家都信了。人們走散了。
兩個女人,坐在地上懷裏抱著折斷的秤杆哇地哭了。淚水不斷地從紫黑色腫脹的指頭間滾落,滴答滴答地打濕了眼前的馬路,那個一米寬的地方。
我原本想把兩個人的菜都買下來,可是現在秤都沒了,我也就同人流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