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覺得冰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爺爺去世後的一年奶奶癱瘓了，爸爸不在家的日子，家裏家外依然隻有媽媽一個人，大姐偶爾能幫上一點忙。
“果兒，你過來一下”奶奶笑著叫我
這是這麼多年來奶奶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笑著和我說話，我反而覺得很不習慣。
“怎麼了？”我極不情願又有點驚訝的走到奶奶的床前
“聽說外麵都是夏天了，樹葉都綠了嗎”奶奶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嗖的一下把手放到口袋了，因為奶奶從來沒有拉過我的手。
“嗯”我支了一聲轉身要出去
“那你給我摘一片葉子，讓我看看綠**”這也是她第一次跟我說這麼長的句子
“想看自己出去看”我丟下癱瘓的奶奶跑出家門，坐在屋頂，眼角濕了，不知道為什麼。她是我的奶奶，可是親人的溫暖我從來沒有在她那裏得到過，閉眼，往事一幕幕。
那是冬季，我剛剛上小學。
“我沒有故意倒掉那些飯菜，那些本來就是壞的”我放學回家剛剛到家門口就聽到媽媽的哭聲
看到的是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忘記的場景。
媽媽側躺在小小的院子裏，爺爺手裏拿著一條鞭子，抽打著在地上起不來的媽媽。我衝過去，搶了爺爺的鞭子。
“小丫頭片子，你不趕緊把鞭子給你爺爺，我今天打死你”奶奶當時的臉好猙獰，就像當時侵略祖國的日寇。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你們憑什麼欺負我的媽媽”我狠狠的把鞭子扔出圍牆
“就憑她沒有給我們林家續香火”奶奶趾高氣揚的站在那裏
我把媽媽扶到沙發上，看到媽媽眼裏的淚花，我奪門而出了。
“韓冬”我跑到他家門口
“你沒寫作業嗎？怎麼出來了”韓冬急匆匆的出來問我
我拉著他跑到城北的瀑布那裏，一句話也不說的坐在他旁邊
“你怎麼了？你奶奶罵你了嗎”韓冬總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心事。應該說，除了這件事，我沒什麼心事。
我點點頭，看他
“其實奶奶們都是那個樣子的，誰都一樣，你不要覺得難過，我奶奶也是那樣”韓冬摸摸我的頭
“那為什麼天天在一起的奶奶就是不能大家一起開心的在一起呢”我不解的問
“因為奶奶們都是這樣的”韓冬有點詞窮
他說的我真的就信了，所以在我的意識裏養成了一個習慣，奶奶都不會對孫女好，大家都是這樣。然後我就不再難過。
“林果，中午去我們家吃飯吧”何玫甩著小辮子過來問我
去同學家一起跟她吃飯應該很不錯，這個班級裏，除了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王豔，最好的就是何玫了。
“你們家有誰啊”
“我爸媽去外地啦，就爺爺奶奶”
“那我不去了，萬一你奶奶打我”
“我奶奶怎麼會打你？”她很不能理解
也許對於當時的她來說，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我卻覺得那是常識。
最後還是被她說服，跟她去她們家吃飯
“奶奶，我今天帶一個同學來了”
“真好，快進來吃飯”她的奶奶摸摸我的頭，笑的很慈祥。她臉上布滿了皺紋，但是有一種被歲月洗刷過後的蒼老美。
那天中午，是我最難過的一天。是因為我沒有何玫的奶奶那樣的奶奶，我從來沒有羨慕過誰，那天中午我知道，我羨慕何玫。更是因為韓冬的欺騙。
“你不是說所有的奶奶都是那樣的嗎”我生氣的看著他
“是啊”他根本就不知情
“可是何玫的奶奶為什麼那麼好？”
韓冬有那麼一下被怔住了。每一次我奇怪的問題他都回答的像背誦一片骨瓜爛熟的詩詞。
“因為何玫的奶奶是個很好的人，這樣的人不是誰都可以遇到的，我們都沒有對不對？”那時候年幼的他，隻是想讓我知道，任何時候，最慘的人一定不是我。但是年紀和我差不多的他能懂這些就不錯了。
我還是一如既往的相信他，從記事起，我就是靠著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活到今天的。信任是什麼東西？我說不好。也許，信任就是這個世界放給我的電影，永遠不會那麼糟糕。或者說，我認為我應該相信他。
奶奶依然在床上無法自己起身，我始終沒有為她摘一片葉子。
“果兒，你陪奶奶說說話吧”奶奶第二次找我。
“你說吧”我依然盯著電視
“那你來奶奶這裏”
“你說吧”我還是沒有過去
“那時候，你媽媽剛剛嫁來這個家裏，生了你大姐。畢竟是第一個孩子，不管男女，誰都稀罕。可是後麵生了你和你二姐，始終都沒有為我們林家生個兒子。我抱怨自己命苦，就沒好好待你和你的二姐姐，你不要怪我，可能我們有緣是一家人，無緣好好一起生活吧”
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麼多的話，但是對那時候的我來說，依然是沒有辦法明白的，也沒有辦法接受的。後來自己想想，就覺得，女人，碰到自己無法解釋的事情的時候，就喜歡把命運，緣分之類的東西搬出來當後盾。命運絕對不是一個可以說服我的東西。但是我不否認，即使到現在很多事情，我還是不明白。
做夢的最大好處就在於，你根本不用那麼麻煩的追問前因後果，接受眼前的現實就可以了。夢中我和唐僧幾個人再去西天取經的路上，我跟著我最喜歡的豬八戒，去偷吃別人家果園裏的西瓜，也管唐僧叫師父，很是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