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哭怡紅冷麝離魂 棲櫳翠寒鵑吊夢(1 / 3)

第四回 哭怡紅冷麝離魂 棲櫳翠寒鵑吊夢

話說寶釵、探春、湘雲正在緩步出園,聽了玉釧兒傳述的話,忙即同赴王夫人處。王夫人此時歪在炕上,靠著石青緞麵靠背,繡鸞在旁邊捶腿,李紈也站在地上,陪著說話。

湘雲見著李紈,即向他道喜道:“蘭侄兒自小就喜歡念書,果然高發,這也不枉大嫂子一番心血。”李紈道:“這孩子太僥幸了,我還叫他多念書呢!”湘雲又道:“剛才我們走過稻香村,我估量大嫂子還住在那裏,就要走進去。虧得寶姐姐告訴我,才知道大嫂子搬了。”李紈又提起姑爺之事,向湘雲寬慰了幾句。

王夫人道:“你們逛了那幾處?這們大冷天,梅花也還沒開,可有什麼可逛的呢?”湘雲道:“我好久沒到園子裏頭去,想不到這們荒涼!到底房子是要有人住著才好。”王夫人道:“這還算好呢,前兩年誰敢去呀?他們說的也太邪胡:說是鳳丫頭在那裏見了鬼才得病的;珍哥兒媳婦走過園子裏,撞見了什麼,也病了好多天;大老爺不信,親自睢去,白天裏也碰見妖怪了!好容易請老道淨了宅,這些時才安靜些。”

探春道:“凡是這類的話,多半都是小廝、婆子們編出來嚇唬人的。嚇得人都不敢去,他們就得了法,偷的偷、賭的賭、躲懶的躲懶,什麼事做不出來?這些話不要聽他,一鎮靜就沒事了。”李紈道:“三妹妹這話很對。上回大老爺到園子去,小廝們分明瞧見一隻大錦雞,愣說是紅眉毛、綠眼睛的妖怪。

大老爺也就信了。後來,還是他們自己說出來的。”

一時,王夫人想起要問寶釵的事,便說道:“明天是臨安伯夫人的生日,咱們是孝家,不便去拜壽,也應該送一份禮才是。”寶釵回道:“早上見著平兒,他說照往年的規矩預備下了。太太看派那幾個老婆子送去呢?”王夫人道:“吳新登媳婦、鄭好時媳婦都去過的,隨便再帶兩個人同去就是了。”

繡鳳進來回道:“太太,飯擺齊了。”王夫人對湘雲等說道:“你們也在這兒一塊兒吃罷。”丫環們聽說,又重添了匙箸。大家同至外屋,王夫人讓湘雲上坐,湘雲不肯。仍是王夫人正麵上坐,湘雲、探春各依左右坐下,李紈、寶釵隻站著照料。等王夫人吃罷,另擺匙箸,方隨著吃了。又挑了兩樣菜給平兒送去。大家仍陪著王夫人閑話。

探春要回房去,卻問湘雲道:“史妹妹今兒晚上想必不回去的,就住在我那裏罷。咱們多親熱親熱。”湘雲道:“我們說好了,還鬧寶姐姐去!”王夫人便叫彩雲去替史姑娘安置床帳。寶釵道:“太太不用提另費事。襲姑娘出去了,我們那裏床帳是現成的,隻是委曲了雲妹妹。”王夫人笑道:“你們都這們大了,你史妹妹又出了門子,還這們提名道姓的?”寶釵笑道:“往常叫慣了,一時不留神,就順嘴溜了出來。幸而在家裏,若在別處,要叫人笑話了!”

王夫人道:“你說起襲人來,我正惦記著。這丫頭素來老實,不知道嫁到那邊,待他怎麼樣?你打發人去瞧瞧罷。”寶釵道:“我也是這們想,前兒打發焙茗去瞧過了。那家姓蔣,住在郊外紫檀堡,離城有十多裏地,也有些田地產業,待襲人也很好。上下都稱他奶奶。”王夫人道:“這也罷了!咱們總算沒有造孽。”寶釵笑道:“太太可知道那姓蔣的是誰?原來就是蔣琪官。”王夫人忙問道:“那個蔣琪官?這名字仿佛怪熟的。”湘雲道:“不就是忠順王府裏唱戲的麼?那年二哥哥挨了老爺一頓打,就為的是他。”寶釵道:“可不是麼!他知道襲人是你二哥哥的人,所以很給他麵子。襲人在外頭不肯說是丫頭,還假充咱們府裏四小姐呢!你說可笑不可笑?”

王夫人道:“我最恨是這般人,偏寶玉沒出息,要和他們在一塊兒混鬧。那唱戲的有什麼好人呢?”湘雲道:“這蔣琪官雖然唱戲,城裏頭倒很有名氣。聽說那年他二十歲生日,有一位太傅還替他做詩揄揚,連我叔叔也認識他。”探春道:“好不好的總是一個小旦,襲人向來是要強的,如今配了戲子,他就甘心情願麼?”寶釵道:“他初去也哭了幾場,後來就好啦。”王夫人道:“隻要他們夫婦和合,戲子不戲子也隻好任命了!若不是這等人,誰肯娶襲人做原配呢?”湘雲道:“襲人也服侍過我,我聽說二哥哥出了家,他哭的了不得,生怕他一時心上想不開行了短見。想不到他”剛說到“他”字,忽見鶯兒急急忙忙的走進來,臉色都變了,見著寶釵忙道:“姑娘快去瞧瞧罷,麝月姐姐不好了!”

寶釵驚訝道:“剛才他還好好的送我出來,這是那裏說起?到底是什麼急病啊!”鶯兒道:“不是病,是哭著背過去了。”

王夫人道:“你就去看看罷,看是什麼情形,就打發人來告訴我。”李紈、探春都道:“我們出去瞧瞧。”湘雲道:“據我看這是肝厥,一會子轉過來就會好的。太太不要著急。”說著,也和寶釵同去。

到了新房那院,見麝月歪在耳房裏小竹床上,麵如金紙,一無聲息。秋紋、碧痕和小丫環們都在地下圍著看他,有叫他的,有掐人中的。手忙腳亂,攪成一片。寶釵等進去也沒覺得。

寶釵不便說他們,隻向著鶯兒道:“到底是怎麼哭壞了的?這們大的丫頭,一句明白話兒也不會說。”秋紋聽得寶釵發怒,才連忙直起身來,定神細述了一遍。

原來那回癩和尚送了玉來,麝月多了一句話,說道:“虧得那年沒有砸了!”寶玉聽了,立時就厥過去。麝月又悔又怕,心裏打定主意:若是寶玉死了,他便跟了去。後來寶玉返過來,漸漸全好了,就也打斷念頭。及至寶玉場後走失,麝月哭昏了幾次,總盼著寶玉回來。那天賈政家信到了,提到遇見寶玉,已做了和尚,寶釵、襲人哭得死去活來。麝月隻暗地裏垂淚,心想古來有殉故主的,沒有殉和尚的。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聽說老爺的主見,凡是寶玉屋裏的人,一概要打發出去。展轉思量,便又決定了一個主意放在心裏:若是容我在這裏呢,我便盡我一輩子的心,目前伺候二奶奶,將來扶持哥兒,也算對得住寶玉的了;若是依老爺的主見,定要打發出去,那可沒法子,隻得拚著一死。背地裏隻和秋紋談過。

及至襲人出去,他心裏想:襲人是寶玉第一個人,又是一半過了明路的,尚且要打發出去,像我們更不必說了!隻是各人有各人的誌向。我地位雖不如襲人,說起受恩是一樣的。他平日挑三窩四,損人利己,什麼事我不知道?那年誆著寶玉說要出去,害得寶玉失魂落魄。他趁此又要挾了許多言語,寶玉件件依從,甚至斷釵立誓。又有一回嘔些閑氣,說死說活,寶玉說道:“你死了我當和尚去!”看得他如同林姑娘一樣。就是萬一寶玉死了,他不能跟了去,也應該守的。難道忍心說第二句話?如今不過當了和尚,他便掉頭不顧,往前溜達著去了!倘或一朝寶玉還俗回來,看他有什麼臉見人?往常寶玉在家,什麼事他都站在頭裏,我隻可跟著他走;現下他別抱琵琶,負恩改嫁,我也跟著他走麼?如此思前想後,非隻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