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她剛剛都是在夢中？
皇太婧貴妃四處望去，忽然開口問道：“穆晟呢？”
雪兒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卻強挺著不叫它落下來：“太妃，您節哀，王爺、王爺他……”
皇太婧貴妃怒目圓睜，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了雪兒的了臉頰上，力氣之大，將雪兒打得渾身發抖，她怒道：“糊塗！你在亂說些什麼？節什麼哀？哀家在問你，穆晟在哪？我的兒在哪？”
雪兒挨了打，心中雖害怕，卻也得上前跪在皇太婧貴妃的榻前，將身子貼在地上：“太妃！您已看到王爺的屍首了！他是被野獸咬傷，活生生困死在山中的！王爺他再也回不來了！太妃您醒一醒吧？”
耳邊依稀還有那隻能的痛聲一聲一聲叫著她母親，她霎時淚流滿麵，握緊了雙拳，痛哭出聲。
為什麼？為什麼那時的她不肯給他一個笑容？為什麼不肯將他擁如懷中？
白發人送黑發人嗬！他真的就這樣拋下在深宮中的母親，撒手而去了麼？
哪怕是在死前的那一刻，想必他的心中惦念之人也並非這個從小連擁抱都不肯給他的、殘忍無情的母親吧？
皇太婧貴妃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被子中，翻來覆去，也不知哭了多久，隻覺得這一生的淚水都已經在今日流得幹幹淨淨，再次抬眼時，發現雪兒仍瑟瑟地跪在麵前，不敢言語。
她倒也平靜下來，便是那種心如死灰的平靜了：“穆晟的屍首呢？”
雪兒聽她的聲音粗啞得驚人，同她此刻的神色絲毫不符，心中更是驚恐，忙去端了杯茶水，親手喂她飲下，才小心地道：“新帝說了，既將王爺的屍首送了回來，便是交給太妃，一切都由著太妃了。”
皇太婧貴妃擠出一抹極其陰冷的笑來：“他倒是孝順！”
這話任誰都能聽得出其中的諷刺，雪兒不敢回應，隻仍做低眉順眼的姿態，在那裏靜候發落。
可是過了很久，都沒再聽到皇太婧貴妃的響動，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卻發現這位素日都是山崩於眼前也絕不失色的深宮婦人，眼中流露出了沉痛的悲哀，那種悲哀是難以言訴的，是令見者亦生兔死狐悲之感的無助。
雪兒是真的怕，怕這位太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丟了魂。
於是她忍不住叫出聲來：“太妃？”
皇太婧貴妃冷淡地掃了她一眼，竟很快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隻張口吩咐道：“你出去候著吧。”
雪兒如獲大赦，連聲道：“是，奴婢這便出去候著。”
說完，逃似的離開了這裏。
皇太婧貴妃撐著雙臂，孤身一人從榻上走下來，坐在銅鏡前端詳許久，鏡中那人的麵孔可否還熟悉？是不是連她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樣子？
是極其熟練的動作，娥眉輕掃，紅唇一點，又找來一件她最喜愛的、當年先帝賜予她的一件華麗宮服，配上滿頭的珠翠花鈿，一時變得豔麗而不可逼視。
可縱然如此，這些空洞的物質仍是填補不了她心中的愧疚與渴望。
如今她想要的，不過隻是那年幼的兒子站在自己的身旁，她俯下身去，將他抱在懷中，逗著他笑，看著他鬧。
這終究是不可能的了。
三尺白綾握在手中，那冰冷的絲滑讓她略感心安，她早已看清了身後的道路，她想，九泉之下，若穆晟見了她，應是不會怨懟的吧？
白綾搭在脖處的時候，她已然有些神誌不清了。
腳下的長腿凳被她狠狠踢開，那清脆的聲響，是她生前聽到的最後一聲。
窗外，眼光依舊燦爛，宮中還有那麼多新鮮的花兒，開了又敗，敗了又開。
她們是如此的寂寞，卻又如此的渴望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