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香正在烙煎餅。
廚房裏，支起一麵鏊子，女兒小改燒火，她烙。鏊子燒熱後，她抱一團糊糊在鏊子上滾，嗤啦啦，嗤啦啦。滾遍鏊子，烙幹，揭下，便有了一張煎餅。九歲的小改不會燒火，不時搞出一股濃煙，將自己和母親熏得眼淚直流，就像女中學生在讀瓊瑤小說。
濃煙中，幾隻雞悄悄進屋，悄悄去盆邊啄食糊糊。吳玉香發現後巴掌一揮，卻將一隻黑色小母雞趕進了盆裏。小母雞在糊糊上印刷出許多“小”字，而後嘎嘎笑著逃走了。
鏊子閑著，吳玉香急忙又抱起一團糊糊去滾。小改道：“也不剔剔。”
“剔啥？”
“糊糊。雞剛在院裏刨過糞。”
“無所謂。糞變糧食，糧食變糞，就這麼回事。”吳玉香說到這裏，一張煎餅又烙成了。
小改聽了，也覺得無所謂，就繼續埋頭燒火。
院裏，兩頭豬在圈裏傈傈直叫。吳玉香邊勞作邊說：“也不回來幫著喂豬，你爹又死到哪裏去了。”
“興許是支部開會。”
“不一定。也許是找野女人去了。”
“找野女人幹嘛？”“快活唄。”
“怎麼快活？”
“這你不懂。小改，咱們娘倆要盯住他，不能讓他幹這事。”
“爹快活還不好嗎？”
“放屁，你爹快活了，會把咱娘倆扔下的！到那天，你連個家也沒有，要拉著打狗棍子討飯！”
小改嚇壞了，把眼睜得溜圓。
鏊子冷了，娘催促女兒燒火，小改忙又塞上一把草，俯身撲撲地吹，那草一大會欲燃不燃，隻化作滾滾濃煙，將母女倆嗆得又咳嗽又流淚。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個大嗓門。“吳老師，吳老師。”
吳玉香聽見是李傳嵯，就道：“三叔啊？來吧。”但屁股沒挪窩，手仍然不停閑。
“噢，正烙煎餅呢。”李傳嵯說著，眯起眼就往煙裏鑽。估計已進了屋，但一蹲一睜眼時，看到的卻是吳玉香右胯上的白三角。他這個遠房侄媳不隻沒把扣子扣好，裏頭竟連個褲頭也不曾穿。
李傳嵯臉一熱，霍地起身去了門外，並且假裝咳嗽兩聲，以鎮定情緒。
他說：“吳老師，經常叫學生上自習，這不大好呀。”
吳玉香從煙中把話扔出來：“那怎麼辦，一家人總得吃飯吧。”
“飯是要吃的，不過你以後再辦煎餅，最好早起一點。”
吳玉香不吭聲了。
李傳嵯又說：“鄉裏下周搞期中統考，咱野槐溝小學總得爭個名次，不能當老末。”
“你是教師組長，要爭就爭唄，俺爭不了。”
“吳老師你不能這樣說。”李傳嵯一聽這話就急歪了眼。上學期全鄉統考他和李明遠的成績都是上遊，隻因吳玉香的太差，便沒拿到先進小學的獎狀，這使他大傷臉麵。他認真地說：“就是不爭名次，咱也得負責，咱手下教的是野槐溝的後代。”
吳玉香不說話，繼續在鏊子邊忙活。
“你算算，這一周你耽誤多少課？星期一兩節，星期三一節，星期四兩節，今天又是……”
“啪！”廚房裏有清脆的一響。轉眼間小改跑出來了，左腮上一片白花花的糊糊，顯然是吳玉香用巴掌扇的。
“不會幹就滾，滾你奶奶的！”
小改咧嘴欲哭，但又不敢出聲，隻刷刷地掉著眼淚。
李傳嵯瞧見這形勢，八字眉聳了幾聳，隨即轉身而去。
當吳玉香與女兒渾身沾著草屑來到學校時，第二節課已上了二十分鍾。小改去了三年級教室，吳玉香則到辦公室拿了課本，去二年級教室裏坐下了。
一見她，學生們就嚷了起來：
“老師，學新課吧？”
“老師你講新課，舊課文都寫了一百多遍啦！”
吳玉香拿教鞭敲敲桌子，皺著一雙細眉說：“聽你們的還是聽我的？嗯？嗯？”
學生不吭聲了，但嘴卻普遍地噘了起來。
“鄉裏要統考了，我把這事說說。”
學生們刷地亮起了眼睛。“統考要換外村老師監考，要排名次。咱們班隻能考好不能考孬。下邊把座位調一調。大憨，你到幸福旁邊坐，不會就抄幸福的……幸福不讓抄？不讓抄不行，學雷鋒怎麼學的？小水你到大憨位上坐，讓結實看你的。二羊，你跟槐根換。葉子，你跟蘭花換……”
吳玉香指指點點，像抗金女將梁紅玉遣兵布陣。
“除了看別人的，還可以翻課本，可以裝小抄，不過要小心一點，不要讓監考老師抓住，聽見了嗎？”學生們頻頻頷首。
最後，吳玉香朝右窗下一指：“榔頭，興旺，你兩個到那天就甭來啦。笨蛋，你們要是參加了，咱班分數都得給你們填窟窿！”
榔頭與興旺連連吐舌頭，不勝欣喜。許多同學也向他們投去了羨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