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2(1 / 2)

一天一天更加冷了。也下過雪。菜蔬凍壞了許多。村裏人再沒有東西送到鎮上去換米了,有好多天,村和鎮斷絕了交通。全村的人都在饑餓中。

有人忽然發見了桑樹的根也可以吃,和芋頭差不多。於是大家就掘桑根。

四大娘看見了桑根就像碰著了仇人。為的他家就傷在養蠶裏,也為的這塊桑地已經抵給債主。雖然往常她把桑樹當作性命。

村裏少了幾個青年人;六寶的哥哥福慶,和鎮上張剝皮鬧過的李老虎,還有多多頭,忽然都不知去向。但村裏人誰也不關心;他們關心的,倒是那張家墳園裏的鬆樹。即使是下雪天,也有人去看那墳上的鬆樹到底還剩幾棵。上次黃道士那一派胡言早就傳遍了全村,而且很多人相信。

黃道士破屋裏的三個草人身上漸漸多些紙條,寫著一些村裏人的“八字”。四大娘的兒子小寶的“八字”也在內。四大娘還在設法再積五百個錢也替她丈夫去掛個紙條兒。

女人中間就隻有六寶不很相信黃道士的渾話。可是她也不在村裏了。有人說她到上海去“進廠”了,也有人說她就在鎮上。

將近“冬至”的時候,忽然村裏又紛紛傳說,真命天子原來就出在鄰村,叫做七家浜的小地方。村裏的趙阿大就同親眼看過似的,在稻場上講那個“真命天子”的故事:

“不過十一二歲呢,和小寶差不多高。也是鼻涕拖有寸把長。……”

站在旁邊聽的人就轟然笑了。趙阿大的臉立刻漲紅,大聲喊道:

“不相信,就自己去看罷!‘真人不露相’?嗨,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慢點兒,等我想一想。對了,是今年夏天的時候,這孩子,真命天子,一場大病,死去三日三夜。醒來後就是‘金口’了!人家本來也不知道。八月半那天,他跟了人家去拔芋頭,田塍上有一塊大石頭——就是大石頭,他喊一聲‘滾開’,當真!那石頭就骨碌碌地滾開了!他是金口!”

聽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趙阿大,又轉臉去看四大娘背後的痩得不成樣子的小寶。

有人鬆一口氣似的小聲說:

“本來真命天子早該出世了!”

“金口還說了些什麼?阿大!”

阿四不滿足地追問。但是趙阿大瞪出了眼睛,張大著嘴巴,沒有回答。他是不會撒謊的,有一句說一句不能再添多。過一會兒,他發急了似的亂嚷道:

“各村坊裏都講開了,‘人’是在那裏!十一二歲,拖鼻涕,跟小寶差不多!”

“唉!還隻得十一二歲!等到他坐龍庭,我的骨頭快爛光了!”

四大娘忽然插嘴說,怕冷似的拱起了兩個肩膀。

“誰說!當作是慢的,反而快!有文曲星武曲星幫忙呢!福氣大的人,十一二歲也就坐上龍庭了!要等到你骨頭爛,大家都沒命了!”

荷花找到機會,就跟四大娘抬杠。

“你也是‘金口’麼?不要臉!”

四大娘回罵,心裏也覺得荷花的話大概不錯,而且盼望它不錯,可是當著那麼多人麵前,四大娘嘴裏怎麼肯認輸。這兩個女人又要吵起來了。黃道士一向沒開口,這時他便攔在中間說道:

“自家人吵什麼!可是,阿大,七家浜離這裏多少路!不到‘一九’罷?那,我們村坊正罩在‘血光’裏了!幾天前,橋頭小廟裏的菩薩淌眼淚,河裏的水發紅光,——哦!快了!半年,一年!——記牢!”

最後兩個字像貓頭鷹叫,聽的人都打了個寒噤,希望中夾著害怕。黃道士三個古怪草人都浮出在眾人眼前了,草人上掛著一些紙條。於是已經花了五百文的人不由得鬆一口氣,虔誠地望著黃道士的麵孔。

“這幾天裏,鬆樹砍去了三棵!”

荷花喃喃地說,臉向著村北的一團青綠的張家墳。

大家都會意似的點頭。有幾個嘴裏放出輕鬆的一聲噓。

趙阿大料不到真命天子的故事會引出這樣嚴重的結果,心裏著實驚慌。他還沒在黃道士的草人身上掛一紙條兒,他和老婆為了這件事還鬧過一場,現在好像要照老婆的意思破費幾文了。五百個錢雖是大數目,可是他想來倒還有辦法。保衛團捐,他已經欠了一個月,爽性再欠一個月,那不就有了麼?派到他頭上的捐是第三等,每月一角。

不單是趙阿大存了這樣的心。早已有人把保衛團捐移到黃道士的草人身上了。他們都是會打算盤的:保衛團捐是每月一角,——也有的派到每月二角,可是黃道士的草人卻隻要一次的五百文就夠了,並且村裏人也不相信那駐在村外三裏遠的土地廟裏的什麼“三甲聯合隊”的三條槍會有多少力量。在鄉下人眼裏,那什麼“三甲聯合隊”隊長,班長,兵,共計三人三條槍,遠不及黃道士的三個草人能夠保佑村坊。

他們也不相信那“三甲聯合隊”真是來保衛他們什麼。那三條槍是七月裏來的,正當鄉下人沒有飯吃,鬧烘烘地搶米的時候,飯都沒得吃的人,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要保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