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願意把這些現象融合在一起聯想,然後得出某種結論,實際上我是害怕。害怕這樣的結論會阻止我繼續愛著葉東南的心。
我把那篇曲譜抄了下來,一個個音符,一隻隻小蝌蚪,盡管我畫得歪歪扭扭。
寒假結束時,我走進一間老琴行,我說,我要買一把口琴。我說得那樣大義凜然視死如歸,把琴行的老板嚇了一跳。他差點以為我說的是“打,打劫。”
我買了一把柳木口琴,因為老板說,柳木音色最好。
我把口琴放在羽絨服口袋裏,哼起那段旋律,從長街的這頭走到那頭。
口琴盒子裏有一本類似使用說明的冊子。有簡單練習方法,呼氣,吸氣,呼,喝,喝,呼,哆來咪,哆來咪,我每天都坐在從教室偷回來的椅子上練習,最後兩腮都疼痛起來,姐妹們調侃我,程微微,你最近是不是隻對骨頭感興趣了?
我準備在情人節的晚上,把那隻曲子吹給葉東南聽。盡管,不管,以及無論如何。
5、
情人節的清晨,宿舍大門口,葉東南站在那裏,抱著滿懷的玫瑰。不得不承認,抱玫瑰的他比抱窗簾的他,看起來要帥氣一些。
我聽到葉東南叫我的名字,程微微。依舊有好聽的尾音。他好像正朝我走來,滿懷的玫瑰灼灼怒放,像一枚枚玫瑰色的太陽。我的臉“騰”地紅了,我邁不開腳步,說不出話,我手心裏都出汗了,我激動呀!
可當我回過神來,我才看清楚,葉東南他還在原地未動。陳佳麗正抱著玫瑰一步步走進來。玫瑰那麼多,漫過了她的肩,擦到了我的臉。
卻並不香。
那天,很多人在談論那一懷抱的玫瑰,因為陳佳麗光彩奪目,玫瑰也同樣光彩奪目,因為去過圖書館的人都認識葉東南。因為很多人都知道王SIR的緋聞。
他們說,葉東南不是真的喜歡陳佳麗,不過是想攀上她,通過她老爸的關係,留在師大工作,意圖如此明顯。但陳佳麗也是花瓶加草包,不用腦子想事情,王SIR都快要和他女朋友結婚啦!再說,像王SIR那種人,有什麼值得她那樣?
但我寧願相信,葉東南真心喜歡陳佳麗,陳佳麗真心喜歡王SIR,就像我真心喜歡葉東南。
如此簡單,而已。
晚上,我藏在圖書館樓下的陰影裏。聽著口琴聲一陣陣從二樓的窗口飄出來,像月光一一樣冰涼憂傷。如果葉東南是吹給我聽的,我該又多麼幸福,他又該有多麼幸福。
那麼,我會在接過玫瑰時,踮起腳尖吻他的臉,而不是像陳佳麗那樣,禮貌地笑著說,玫瑰我收了,心意我領了,但我不愛你。
那麼,我還會走上樓去,和他背靠背坐在窗邊,在不開燈的圖書架旁吹二重奏,而不是像陳佳麗那樣,飛奔向那個微微發福的,本不屬於她的懷抱。
所以,我隻能把口琴緊緊握在手裏,坐到深夜,然後起身,趕在宿舍關上大門之前回去。
6、
葉東南因為實習表現良好,被我們學校留下了。如果猜測是真的,那麼,他就應該不再和陳佳麗再有瓜葛,可他放在借書部辦公桌上的手機,待機畫麵就是陳佳麗的照片。笑語嫣然的陳佳麗。光輝燦爛的陳佳麗。他的QQ個人說明裏寫的是:愛我所愛。你願意和我一起看星星嗎?
他的所愛當然不是我,而是陳佳麗。
陳佳麗在離元旦節還有一周的時候,出事了。
事情是這樣的,冬天來了,天氣寒了,她也趕時髦,感冒發燒流鼻涕,吃了很多感冒藥都不見效,於是去校醫院打針。但是沒想到,一針下去,她開始胸悶嘔吐,頭暈抽筋,臉色發白,顯些送了命。
原來,注射針劑裏有青黴素,而她是青黴素嚴重過敏體質。給她注射的人,便是王SIR的正牌女友,護士小姐。
護士小姐說,我問得很清楚,你對青黴素過敏嗎?她說不過敏我才給她注射的。
陳佳麗說,我明明回答說,我過敏!我知道她想做什麼!
大家都知道護士小姐想做什麼,但大家又不能明說。畢竟陳佳麗和王SIR是以王SIR外遇陳佳麗第三者的身份在偷偷交往。
這事鬧大了鬧穿了對誰都沒好處,於是,陳佳麗在被搶救過來以後,說,我不知道我對青黴素過敏!我一直記得我是不過敏的!
於是元旦節那天,王SIR家裏張燈結彩,歡天喜地,他和護士小姐終於結婚了。
我想,對這樁婚姻不太滿意的人,有兩個,陳佳麗是毫無疑問的,另一個就是我。我心裏有點陰暗,我才不管護士小姐幸福與否,我隻是自私地想,這下,陳佳麗也許該死心了,那麼,謝東南,他的機會來了。
這讓我傷感。與陳佳麗做對手,我沒有自信,沒有底氣,我不夠勇敢,我是個孬種。
7、
春天來的時候,騰訊發布了新的QQ版本,可以寫簽名,葉東南的簽名寫的是:在傳奇裏相愛。
我都忘記是怎麼弄到他的QQ號碼的了,他以前很少上網,現在卻經常在。他不知道我是誰。我也膽量沒告訴他我是誰。我怕他會一眼洞穿我的心思,我怕他會一口拒絕。
隻是偶爾搭訕。
他說他喜歡上了玩傳奇。
我說有什麼好玩的啊?
他說,可以和現實裏不能相愛的人在裏麵相愛。
陳佳麗的QQ我也有,軍訓時我們互相留下的,我加了她,卻沒和她說一句話,她也沒和我說一句話。她的簽名裏寫著,誰也別惹老子!老子在遊戲!
據說,王SIR果然很賤,結婚以後還不時給陳佳麗打電話,還約她出去。但陳佳麗一概不理。她不理不是因為理智,是因為憤怒。明明說好要相愛的人,怎麼可以去和別人結婚?如果你愛別人,又為什麼要來招惹我?20歲的女生,鑽進了這樣的死胡同裏,怎麼也走不出來。
她開始逃課,睡懶覺,暴飲暴食,玩傳奇,還和一個男人在裏麵並肩戰鬥,假裝愛得熱火朝天。她隻想麻醉自己。
誰也不明白她為什麼竟然真的愛上了王SIR。
她很少在學校裏招搖了。
6月的一天,我在路上和她撞了個正麵。她瘦了,皮膚黯淡了,還頂著兩隻黑眼圈,也許是沒化妝的緣故,她看起來憔悴了不少。她竟然衝我打招呼,嗨,程微微。
我忽然像吃了一瓣酸橘子一樣,牙齒舌頭心髒都酸痛酸痛的。我脫口而出,你要愛惜自己呀。說完我更酸痛了。
如果我向葉東南表白,以追求者的身份對他好,然後他繼續沉溺在遊戲裏,對我冷漠和忽視,我會不會也像陳佳麗一樣,憔悴不堪?我憔悴起來,肯定比她更難看。
8、
我再去圖書館的時候發現,葉東南也憔悴下去了。他一臉疲憊,滿眼血絲。同事在一旁說他,又熬夜玩遊戲了吧!當心猝死!
他無力地笑笑。他就像他送給我的那隻青橘子,在焉下去。
護士小姐的肚子挺了起來,她很驕傲地在學校裏散步,旁邊跟著她的法定老公王SIR。
我決定,忘記那個沉溺在遊戲裏的葉東南,整理自己的生活,或許可以在大學畢業前,和某個男生好好愛一場。
我逐漸減少去圖書館的次數,卻發現每一次他都更憔悴了。
我仍然不認識簡譜,但我口琴吹得越來越好了,特別是“山清水秀太陽高,好呀麼好風飄”,我能吹得流暢無誤,沒有一絲雜音。我每晚都要吹上一遍,似乎成了一種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