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霧中的街道
倫敦橋籠罩於一片濃霧之中,看不見南華克的另一頭。
夏洛克微微打開廂型馬車前方車窗,望向行駛中的馬車夫駕駛座。身穿黑色雨衣的休貝爾麵無表情地揮動鞭子。
馬車並不屬於哈克尼爾家,而是另外給休貝爾一筆錢,吩咐他買下的。
休貝爾·沙利夫是奧佛西地昂斯宅邸新雇的馬車夫,夏洛克對愛麗絲開槍之時,連同克莉絲與潘蜜拉在內,這個男人也在現場。愛麗絲被逮捕之後的庭上證言,夏洛克統統交由他出麵說明。對於這一名有著藍色眼睛、一頭長發的男人,夏洛克信賴他身為馬車夫的技術以及為了錢而接下的任務絕對會達成。
他看見在休貝爾前方兩匹馬的馬背閃耀著光澤,夏洛克湧上寒顫並關起了車窗。他生性厭惡馬匹,也可以說是怕馬,一點也不願意靠近,尤其看見馬匹的口水垂在嘴邊的樣子更是難以忍受。
倫敦的路麵總是髒汙不堪,其原因就是來自滿地的馬匹糞尿。
話說回來,自己的行動得仰賴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生物,是多麼令人難以適從。若是無法控製自我,上帝又為了什麼要將所謂的理性賦予人類呢?比起一時的享樂,更重視長遠視野與冷靜的英國人,總是以馬匹做為代步工具簡直是大錯特錯。
他絕對不會將諸如此類的想法說出口,但內心卻總是如此認為。就像現在也是,原先像自己開愛車小梅費爾號來,卻因為太過醒目,無奈隻好吩咐休貝爾準備馬車代步。
夏洛克在行駛中的蒸汽火車裏對愛麗絲開槍一事已經過了數周,愛麗絲也早已坐在囚車。盡管不再需要人隨行監視,但仍需避免出現任何惹人注意的行動。
夏洛克的父親已經不再強迫他禁閉,因為那應該要由夏洛克自行判斷。母親則是從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留下汙點的震愕中振作後,轉而完全主張夏洛克行為的正當性,卻又成天吵著要夏洛克離開麗浮山莊,外出旅行一趟。
通過倫敦橋後,夏洛克不時便會打開小窗戶,確認前方路途。不是由自己駕駛的話,就會變得認不得路。
修伯特·克萊因爵士的情婦是克莉絲的母親,會選擇南華克做為私會場所這點,早已料到。
(南華克與威斯敏斯特區、倫敦東區不一樣,尤其是考艾地區。)
夏洛克一邊眯起眼睛看著濃霧中成排的店家,一邊回想起自己的友人肯尼斯——那個身為事務律師的好友。他知道夏洛克正在尋找、打算調查的事情,也是除了休貝爾以外唯一明白狀況的男人。
(你要去考艾的話,千萬別想靠警察。那裏是治安敗壞到足以讓蘇格蘭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地方。有倫敦所沒有的東西,同時卻沒有正常該有的東西。)
(正常該有的東西是指什麼?)
(秩序啊。意思就是,你的做法在考艾是行不通的。)
通過泰晤士街一帶的貧民街之後,縱長的石造公寓、劇場小屋、有著奇異天使擺設的宅邸——隻是從宅邸本身感受不到傳統——然後,建築物逐漸變的稀少。
此時,馬車放慢速度停下。
夏洛克打開小窗戶。休貝爾隨即將臉湊了過來。
“請先生在這裏下車,我去尋找停馬車的地方。”
夏洛克身穿一襲深灰色雨衣,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雖然位於十字路口正中央,但由於已是傍晚時分,再加上霧氣的影響,導致能見度相當低。抬頭看向路標,上頭標示著——考艾交叉口。
這裏是考艾的中心區嗎?
破舊載客馬車被怎麼看都像是病懨懨的馬匹所拽拉,行駛在路上。由於河港都市格林威治就位於附近,看似勞動者的男人隨處可見。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兩名衣衫襤褸卻莫名開朗的年輕人在路旁邊走邊哼唱著奇怪的歌曲。
克莉絲曾經來過這裏嗎?
待在這種地方,卻奇跡似地始終保有那種美麗的心靈嗎?
而克莉絲的母親——琳達·巴雷斯現今仍活在世上,繼續裁製著暗之禮服嗎?將人的負麵情緒顯現於外並增幅、甚至會致使人自殺的暗之禮服,是在這條街上所裁製的嗎?
一想到這裏,夏洛克不由地將帽子壓低,僅有嘴角忽地露出笑意。雖然明白沒有人在看,他依然想到將遺傳自哈克尼爾家,有如煙霧繚繞般的黑發及淡褐色眼眸隱藏起來。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樣的話,我該怎麼做?會將克莉絲當作犯罪者的女兒輕視,反省自己與那種裁縫師有所牽連,從今以後斷絕一切往來嗎?
怎麼可能。
(……不管怎麼樣,這和克莉絲沒有任何關係。)
夏洛克以平靜的心情思考著。
(犯罪的人是琳達,我想這麼告訴她,即便事情真的是那樣,也有英國法庭會對琳達予以審判。到那個時候,我更應該向上帝發誓,出麵提供所有證言。或許克莉絲一開始會受到傷害——那時候我更應該在一旁支撐她,並告訴她無需在意任何事情,隻要像往常一樣繼續裁製美麗的禮服就行了。即使“薔薇色”陷入危機,我也能夠守護住它吧。不然,幹脆一舉遷移到更寧靜的地方,我支付得起那筆費用。)
這麼一來,克莉絲會感謝我吧,大概……會愛上我吧。她會不帶一絲私念,將最真純的愛奉獻給我吧。我可以回應她的那份愛意。
克莉絲深愛著你——你們是一對不幸的戀人。那個利用暗之禮服試圖謀害貴族千金的女人愛麗絲·曾經這麼說過。
亂說,我們並不是不幸的戀人,隻要撇開不能結婚這點。
隻要克莉絲的心是向著我……現在或許沒有那麼明顯,然而一旦有什麼機會……
話說回來,前幾天看見園丁正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院剪枝修杈,衝動之下就送了一大束鐵線蓮過去,不知克莉絲作何感想。隻要她沒有因此而不高興就好……不,她不可能會那樣的。
雙親目前待在倫敦的宅邸,早知道不要過來什麼考艾,直接前往“薔薇色”就好,夏洛克瞬間懊悔不已。
“——久等了。”
休貝爾回來。
休貝爾體格壯碩,個子比身材欣長的夏洛克還要高上許多。長發隨意地紮起,披垂在背後,身上穿著馬車夫用的黑色雨衣,戴著一頂同色且帽沿寬平的過時遮雨帽。
宛如玻璃珠般的湛藍眼珠,散發出一股不言可喻的傲氣,讓他看起來不像奴仆或勞動者。夏洛克暗自心想,對於某些女性而言,他必定是極具吸引力的男人。每當紳士想要委托某些不願公開示人之事,便會不由地回想起這個男人的存在吧,就像我,就像修伯特·克萊因爵士一樣。
為了不讓克萊因夫人發現,休貝爾曾經以馬車接送克莉絲的母親琳達·巴雷斯與她的愛人——克萊因爵士私會。
“你覺得不安嗎?”
“不會。”
分辨不出休貝爾的話中是否夾帶嘲諷,夏洛克簡潔的如此回答。
基本上,休貝爾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都是一副傭人的模樣,然而兩人獨處的時候,態度立刻會變得隨意。他與夏洛克之間的交集僅限於金錢及上次的事件,當中並不存有忠誠心。
夏洛克心想,比起人,這個男人肯定與馬匹更合得來。在奧佛西地昂斯宅邸雇傭休貝爾已經數個禮拜,至今仍未聽過他與誰交情好。
“琳達·巴雷斯曾住在這條接上嗎?休貝爾。”
夏洛克跟在休貝爾的後頭問道。
“克萊因爵士似乎有給予她店麵以外的房室,克萊因爵士對琳達一往情深呐。”
“那期間有多長?”
“我駕駛馬車往返兩人之間隻有三年。因為我隻是受到特裏維西克伯爵的委托,不清楚特裏維西克伯爵去世之後的情況。”
“特裏維西克伯爵和克萊因爵士是什麼關係?”
“好像是莫逆之交,而且兩人比鄰而居。照理來說,規模那麼龐大的宅邸附近應該要什麼都沒有的。”
“原來如此……”
夏洛克喃喃自語。
克萊因爵士與特裏維西克伯爵的宅邸位在卡姆登的高級住宅區,現在則是已經轉入了他人之手。
特裏維西克伯爵在數年前自殺身亡,與琳達同樣摸不清克萊因爵士究竟是何許人,看來不是出入社交界的人。
確認目前的所在之地時,一塊標示著親裙街的路標就在該處。
“在利物浦車站旁,也有一條相同名字的街道。”
夏洛克邊走邊說。他曾經在那個地方追逐一名貌似愛麗絲的女孩。
“那條街上的二手衣物相當有名,這條街上的也一樣。老舊的物品、不知在何處被使用過的物品輾轉流至此處,其中一部分又會流入那條街去——那邊就是琳達和克萊因爵士私會的地方。”
從考艾交叉口一路直行至親裙街,眼前的道路忽然開敞,四周頓時變得明亮,想來是風月場所吧。
有棟石造的大宅邸,其屋頂為朱紅色,縱長形窗戶敞開著,窗戶上有金色與紅色的裝飾物。金色部分大概是鍍金,在燈光的折射下,閃爍著眩目的亮光。
先前街道顯得冷冷清清,現在卻可以看見數名男人從開放的大門走進裏頭。門口被高大的植物擋住無法一探究竟,庭院裏設置有奇形怪狀的瓦斯燈,綻放出咖啡色光芒。
門口的一塊石頭上刻著一串沒有經過裝飾的文字——“瑪利亞”。
“……娼館嗎?”
“還真是清楚呢,明明外觀看起來隻是一般民宅。你曾經去過嗎?”
夏洛克表情厭惡的看向休貝爾。
“我認為在這種街道必定有這種地方……琳達曾出賣自己的身體嗎?”
“雖然沒有聽過那種消息,不過有什麼差別呢?琳達跟克萊因爵士睡,相對的得到經營“薔薇色”的金錢。琳達曾待過的地方是在這棟建築物後方的一棟公寓,要進去裏麵嗎?可以直接穿過去,能省下不少時間。”
“我們繞道走。你有來過這裏嗎?”
“在等待馬車回程的期間,克萊因爵士曾要我到這裏頭玩玩,並給了我一筆錢。”
夏洛克對休貝爾湧出一股嫌惡感。
“伊芙琳·特裏維西克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一說出休貝爾分離許久的戀人名字,他便立刻以充滿怨忿的眼神看著夏洛克,但仍舊沒有答腔。兩個人沒有走進大門內,而是繞建築物的外圍而行。娼館後方的街巷,沿路上因為滿是窄長的建築物與平房而顯得十分擁擠。
琳達曾住過的建築物是棟不值一提的普通平房。休貝爾毫不猶豫的走進裏頭,有股湯類食物腐壞的氣味跟著傳來。鐵質樓梯本來有著細密複雜的裝飾紋路,現在已是鏽跡斑斑。
似乎是察覺到動靜,有人走了出來。一名女人頭上係著白色頭巾,身上穿著肮髒的衣裙。湯的氣味更加強烈,那女人站在兩名高大的男性麵前,微微的縮起身子。
“——是警察嗎?”
“不,我們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我們想去三樓,可以嗎?”
休貝爾說道。女人以惴惴不安的聲音回答:
“……已經開門了。”
“十分鍾、二十分鍾就好,我們隻是看看而已。”
夏洛克從口袋中取出兩枚銅板交給休貝爾。休貝爾隻將其中一枚遞給女人,女人眼神狡詐的收下了銅板。
“請進,現在沒有任何人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