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天氣分外寒冷，空氣就象凝固的大冰塊，連人的呼吸都好象要被凍住了一般，父子倆走到小花園裏，假山和光禿禿的樹枝上堆滿了雪，四季長青的香樟樹葉子凍得脆脆的，偶爾沙地一聲輕響，雪從葉子上滑落下來，眼前騰起一片淡淡的雪霧。
兩人在花園裏慢慢走著，從小徑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從小徑的那一頭走到這一頭，最後站在一片空曠的雪地裏，蕭紫玉看了看蕭東來，終於開了口：“父王，您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別走了，我好冷。”
蕭東來看著遠處在雪地裏覓食的小鳥，心裏突地一痛，是不是以後蕭紫玉就會象這些小鳥一樣，無人照料生死由命?
他穩住心神，望著蕭紫玉沉聲道：“紫玉，就在這幾天，你皇爺爺的詔書就會傳到丹鳳宮裏，廢了我的太子之位。這也是我為什麼會急著把薛姑娘送走的原因。可我……不能送你走，因為……”
因為你是蕭家子孫，受萬民供養，就要承擔蕭家子孫應盡的責任，生死由命，隻盼你皇爺爺還念著祖孫親情，能護你幾分周全……
可這些話，他又如何說得出口？
蕭紫玉突然接口道：“因為我是太子的兒子，即使您把我送走了，最後恐怕還是得抓回來。您還怕別人挾持我，借著我太子之子的名義，做您不願意做的事情。”
蕭東來一怔，這孩子看得竟是那麼清楚……他在這麼小的時候，遠沒有這份直覺和敏感，那時候的他，完全沉浸在王羲之那恣意而又雍榮的文字裏，品味著那不可複製的名士風流。
他眼裏隱隱泛著淚光，在蕭紫玉麵前蹲下來，輕輕把他攬進懷裏，輕聲道：“紫玉，父王對不住你……”
是夜，蕭東來沒再回勤政殿，而是陪著蕭紫玉睡在景福宮裏的那張大床上，聽著兒子沉穩悠長的呼吸聲，心潮起伏。
有多少個夜晚，當他來到景福宮時，隻能看見蕭紫玉酣睡的小臉，他會坐在蕭紫玉的書案後，一邊看他寫的字、做的文章，一邊聽蕭紫玉的內侍戰戰兢兢地回話：
玉哥兒今天讀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玉哥兒今兒晚上吃了兩碗飯，進得香！
玉哥兒今日和薛姑娘吵架了
玉哥兒今日射了十箭有九枝中了靶心
…………
隻有等內侍離開後，他才會坐到蕭紫玉床邊，看著他嘴角噙著的淺笑和輕顫的睫毛，心裏柔成了一汪春水。
屋外北風的呼嘯聲漸漸停了，暖閣內有朦朧的微光，雞叫聲遠遠地傳過來，蕭東來一撩帳子，低聲問道：“什麼時辰了？”
帳外安貴低聲回道：“回殿下，快到四更天了。”
蕭東來掀被下了床，安貴一邊給他披上錦襖，一邊低聲勸道：“殿下，時辰還早，您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蕭東來搖了搖頭，接過安貴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身後低垂的錦帳，輕聲道：“夜太黑，你就在這兒守著，我怕玉哥兒醒來會怕。”說完，不等安貴反應過來，已大步走出暖閣，早有守在外麵的內侍上前來服侍他穿衣，蕭東來伸手一擋，冷聲道：“我自個兒來，你下去吧。”
內侍臉現懼色，低低應了聲是，忙躬身退下去了。
蕭東來穿上一件日常的明黃色狐皮襖子，外罩黑色龍袍，束上紫金冠，也不讓人跟著，緩步走出了景福宮。
屋外月光似水，被那雪地一映，好一個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蕭東來抬起頭來，見深藍色的天空裏沒有一絲雲彩，一輪玉盤高掛，周圍零零落落點綴著幾顆孤星，一陣微風吹過，寒氣侵肌透骨，蕭東來看了一眼，在心裏歎了一聲，這般的美景，隻怕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看見了。
他沒什麼急事，沿著小路緩步而行，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直響。走了片刻，眼前出現一座巍峨的宮牆，那寬闊的宮牆之上，立著一座城樓，原來他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丹鳳宮的大門口。
蕭東來拾級而上，黑色的龍袍與夜色幾乎溶為一體，微風拂動著長袍，金線繡成的龍紋在夜色裏閃著金光，似乎要隨風騰空飛起！
他登上宮牆，扶著身前那冰冷徹骨的青灰色城磚，憑欄遠眺，在宮城寬闊的空地外，是燕京城內密密麻麻的民居，在夜色裏高低起伏，象暗夜裏湧動的一波又一波的浪濤。
蕭東來閉上了眼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雨鶴，希望能牢牢記住這句話，挽救在風雨中飄搖的大燕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