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囂聲中，更有酒杯茶盞往台上的珩兒擲去。那珩兒蒼白著臉，倉皇退去。片刻間，胤祥已看清那珩兒眉心有顆顯眼的朱砂痣，竟是那個風雨交加的傍晚曾遇見過的與伴簫一起的倚琴！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令胤祥如墮迷霧，找不著頭緒。
一團亂中，忽然光線一暗，原來看台四周俱垂下了厚厚的布幕。但聞“錚錚”幾聲琴響，接著是“咚咚咚咚”密如急雨的鼓聲，刹時就壓下了鼓噪喧嘩。眾人相顧驚愕，連問是怎麼回事。
鼓聲停歇，隻剩若有若無的琴聲。慢慢的，眾人眼睛適應了昏暗，看到台上隱隱綽綽似有人，仔細看去，卻似隱在黑霧裏凝固的雕塑。突的，又是“咚咚”兩聲鼓響，那凝固的人影忽然動了，抬臂，仰頭，舒展的身影投在台後的淺色幕布上，又凝固成一個雕塑。
琴聲漸漸清晰，漸漸明快，“錚，錚錚，錚錚錚”，每一個音符都讓人忍不住想踩著節拍舞起來。那凝固的雕像似也抵抗不了這挑逗，合著琴聲的節拍，舒腕，挪步，扭腰，雖是極小的動作，但投在幕布上卻無比清晰。
琴聲越來越急，那身影的動作也越來越頻繁，卻又像被壓抑著不能衝破那團團迷霧。那黑影的舞動中，像有極大的痛苦，像在極力掙脫束縛它的一切。
周圍觀舞的人直想大聲喊叫發泄，卻也似被什麼壓抑了。隱隱期待什麼。
“咚，咚咚咚”，鼓聲終於響起，那身影乍然飛舞，黑色的衣袖黑色的裙裳，裹著急速旋舞的影子，就似黑色的雲霧。
鼓聲急促，而台上亮起一盞盞小燈，舞動的身影漸漸清晰，黑色的飛袖似倏忽來去的夜之精靈。但那舞影的麵目依然瞧不清楚，隻有皓白的手腕在黑霧裏若隱若現。
“咚咚咚咚”，隨著一陣緊似一陣的鼓聲，台上那黑色的影子似狂風中翻轉的落葉，好似隨時會被卷到不可知的天涯。
突然間台子兩旁同時升起數十盞水晶燈籠，台上乍放光明，將舞動的人影照得通明。四周觀舞的人因眼前突然明亮，隻覺這舞動的人影渾身沐浴在光影中，好似火光裏的黑蝶，通體明亮。
鼓聲已停，琴聲也越來越低。飛舞的黑蝶好似倦了，越旋越慢，越旋越慢，最後，悄然停佇在陽光下芬芳的花枝，唯有那薄而透明的黑翼輕輕顫動……
……
當燈籠撤去，幕布緩緩拉開，觀者如夢方醒，卻沒有人大聲喝彩——他們腦中依然回旋著剛才的舞姿，眼瞧著那趨於靜止的、似沉入睡夢的影子，生怕聲音一大，便會吵醒這安靜的世界。
台上，那黑色的身影緩緩立起，朝眾人襝衽一禮便轉身離開。她臉上也用黑色的紗巾掩住，目光低垂，並未看任何人一眼。從始至終，她竟也不出一聲。
“慢著！”
眼瞧著那黑影離去，雖有人想挽留，卻也不會似這人般唐突。當下，場中的目光齊向那人射去。這人油頭粉臉，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隻見他放肆的目光上上下下掃視著台上的女子，最後，目光停在女子的麵紗上，一邊搖頭，一邊說：“不像不像。早就聽說吳越班歌舞雙絕，特別是那個叫依舞的舞娘，舞起來時又野又騷，單單看她的舞就能令人血脈賁張。那才叫夠勁！可是你沒有那種味道。快說，你是誰？吳越班裏幾時多了你這號人？”
那女子沒有回答，目光淡淡，隻是看著他。那人被這淡淡的目光弄得有些虛怯，掩飾著哈哈一笑，說道：“而且我從來沒聽說跳舞時還蒙著個臉，快拿開了，讓爺們瞧瞧，長得合爺意了，爺就包了你。”
那女子眼神冷冷，不屑答理，轉身緩緩向台後走去。那人惱羞成怒，從座上站起，兩步跨到台上，伸手就往那女子臉上的黑紗抓去。那女子急退幾步，卻沒能避開，臉上的黑紗已被那浮華子弟抓去。
眾人但覺眼前一亮——黑紗遮住的，竟是一張極其美麗的芙蓉秀臉，在淡淡燈光裏，恰似明珠生暈，杏花煙潤，隻是眼睛裏卻帶著絲絲離塵索居的孤寂，卻是當年的十四側福晉，如今的吳越班幕後班主張離。
縭寧被抓去了遮麵的紗巾，並未如何動怒，也無害怕驚惶之態，隻是秀眉蹙起，淡淡掃了眼周圍驚住的人。當她看到比別人更顯吃驚的胤禟胤誐及胤祥，不禁微微笑了。那笑裏有無奈，有悲哀，也有對身不由己的命運的譏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