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仙子冰火心(1 / 3)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及人生一場醉。

仗劍紅塵揮血雨,白骨如山鳥驚飛。塵事如潮人如水,隻歎江湖幾人回。

縱觀古今,多少江湖豪客闖蕩江湖一生,或孤單隻影浪跡天涯,或攜眷雙雙歸隱。塵世變幻,這首《江湖行》如今還有誰人在唱?又有何人願聽?

有,有一個人正在唱,而且正在唱給自己聽……

深邃幽靜的閑卿穀,神秘的石屋前,祈少君吟唱著這首江湖行,一邊在收拾著石門前的空盤子,還在盤算著還需要些什麼生活上的用具。

他來到這裏已有些時日,石屋前的空地在他努力下成了一座小莊園,而他自這日起,每晚除了給石門內之人送食物之外,也漸漸開始把一些生活上的用品放在了石屋門前,好就好在,石屋內的人一律照單全收。

石屋正對麵最遠處有一處小瀑布,祈少君每天都會去瀑布下打坐練功,若非要照顧石門內的神秘人,他曾糾結把茅屋蓋在瀑布旁,以求追憶歸處的歲月,但最終還是作罷,他每日在這瀑布下蹲坐練氣,不但內功與日俱增,練功時的心境也漸漸由瀑布的澎湃、轉為溪流的潺潺、再成為湖泊的漣漪,最後變為止水般平靜,這種上善若水的上道修習,對於一個漂泊於塵世,又身負血海深仇的弱冠少年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可他做到了!

他感悟到血海深仇固然不可不思還報,但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活得開心;

他感悟到“止戈為武”的哲理,武功練好了是為了保護身邊重要的人,並非一心要讓他人用血來償還自己的債!

所以,除了勤練武功之外,他腦中所想的也就一件事照顧好、保護好石屋內的那位從未見過麵的女子,司徒曼玲能尋到此處,在他看來就是一個警示!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石屋內的人始終未出現在他眼前,於是他閑暇時總是在幻想著裏麵住的到底是何方神聖、長什麼樣……

直到有一天深夜裏……

正子時,他正斜躺在秋千上仰望著朗月繁星,吹著久未奏起的玉笛。

午夜的閑卿穀,清風徐徐、蟲聲唧唧,再配以這清亮悠遠的笛聲,不絕於縷地飄散與山水月色間,本應該是最具情調的美景,但卻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的這笛聲傳播在深黑的樹林裏,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惆悵情感。

凝立在闌珊燈火下的祈少君,吹奏著小惜傳授他的《幽蘭調》曲子,心中念及幽蘭生於空穀、無人問津的孤寂落寞,吹曲憶景、觸景傷情,不覺又想起了故去的親人們……

正當一曲吹至高潮、心中千回百折之際,突聞一旁的石門機括一動!

他笛聲隨之一頓,思親之情也頓時被衝散,聞聲回眸……以他今時的武功底子,隻要這石門裏麵的機括稍稍一動,他就會立時警覺,所以這段日子裏,石屋內的人每晚上打開石門出來取吃食和用品的時候,祈少君沒有一次是不立時醒覺的,隻是他覺得對方既然避而不見,自己也不便造次,是以每次都隻作不聞,隻待石門關閉之聲響起,便放下警惕繼續入睡……

而今晚,也虧得祈少君又念起親人、未按時入睡,加之笛聲瀟瀟而起,這石門內之人或許是聞聲有感,因此今晚的石門提前開啟……若非如此,他也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能見到這石屋中的人,甚至……是否會終此一生都見不到?

石門緩緩地打開了,他第一次親眼看著這扇門打開……

借著夜色,黑燈瞎火的門洞裏隱現出一個纖弱而動人的女子輪廓,從暗中盈盈走出……祈少君先是看到一張蒼白的麵容、緊接著是一縷如雲的披肩秀發,再是一雙纖纖玉手,最後是整個柔橈輕曼的身軀……

月光下,祈少君終於看清楚了,是一位全身白衣的絕色麗人!

他一時怔住了,呆立著驚付道:“這……這難道就是那晚上要殺我的那個黑影??不~~會~~吧~~!”

這白衣麗人冰肌瑩徹、皓如凝脂的麵容宛似天仙,皓齒星眸、如煙柳眉這等秀麗絕倫五官,瓜子輪廓和蝤蠐般的玉頸,似乎每一樣都是多一絲嫌多、少一毫則嫌少,隻是在月光的照映下,顯得有些蒼白,尤其是那一雙明淨清澈、如湖水般湛藍的美麗眼眸,鑲嵌在這蒼白的麵容上,顯得寒冷又深邃。

晚風襲來,未梳髻而直達腰際的黑亮的秀發、伴隨著她的白袍隨風而動,印出了裏麵包裹著的柳腰纖纖的曼妙身材,溫婉而動人……

那白衣麗人蓮足輕步、拂柳若風地走向秋千、走向祈少君,與垂手握著玉笛的祈少君四目交替,默然對視了良久……

祈少君也不禁看得有些沉醉,雙腳不聽使喚地後撤兩步為其讓道……

美!尤其那雙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深邃瞳孔,和這雙眼波比起來,任何少女的眼波都變得不值一顧,重要的是這眼波不僅是無可比擬的美,似乎還潛藏著無可比擬的智慧,也似乎深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更似乎已經洞悉了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塵世間的五彩繽紛在這雙眸子中看來,都變得不值一提,她的世界就宛如身上這一襲白衣一樣,蒼白而孤獨……

白衣麗人和祈少君四目對望著,她那眼波似乎也可以透進祈少君的眼眶,直直地瞧透對方的內心深處……

“白璧無瑕,超塵脫俗……這不是凡間的女子,這是畫中的仙女!”

這是此刻看得神醉的祈少君的想法……可他頗擅丹青的他理應知曉,畫像中的仙女再美,也終究帶著匠氣,哪及得上這混自天成的美麗?

這段日子裏,他無數次想象裏麵的人是什麼樣子,據之前的了解,他曾猜到過裏麵住的沒準是一位絕世美人,但如論如何猜測,又怎比得上此刻親眼看到的驚豔,司徒曼玲絕對是世間絕色,但在這位女子的麵前,她就是個天真爛漫的青澀少女,斷不會有這等絕世風儀!

可是要說她是仙女吧,從那伸手不見五指的石屋內走出來,麵無血色、連那一點朱櫻都未見幾分色澤,而且那深邃的雙瞳裏又微微地透著寒意,最重要的是那麵無表情的神態,更似帶著一種懾人的魔力……可要說她是來自幽冥,祈少君也絕不相信世上有這麼風姿絕世的女鬼!

思緒了半晌,祈少君帶著點少年人的羞澀,問道:

“這位姐姐,你……”他傻站在燈籠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白衣麗人開了口,幽幽地道:“你叫我姐姐?”

祈少君初見年輕女子,他通常不以姑娘相稱,而習慣以姐姐相稱,哪怕是比他年幼的,遠的不說,從若心水瑤姐妹,到司徒曼玲再到小惜,無一例外,這與生俱來的親和力,感染了他周圍很多人和事,盡管他自己還不清楚。

白衣麗人又曼聲道:“好美的笛聲啊。”她語聲輕柔、宛似柳絮,令祈少君如沐春風一般,他還記得茜茜生前那清脆如鶯的聲音,可是與這位絕色女子比起來實不可同論,她的聲音真的能令自己的靈魂也掀起漣漪、回味不絕……

“今晚你怎麼沒有睡?”白衣麗人柔聲道。

祈少君早已回複心神,輕歎道:“思念故去親人,睡不著而已……”隨即又問道:“姐姐一直都住在這石屋裏?”

白衣麗人春蔥輕抬、輕撫了一下雲鬢,將眼波緩緩移到遠處,問道:“這些日子,給我送吃喝、生活用具的就是你?”

見她默認,祈少君額首表示:“是的。”

白衣麗人朝著他輕輕一笑,柔聲道:“謝謝。”

祈少君驚付:“他笑了……!好……好美……!”

這一笑令祈少君又不禁癡了,這溫柔的微笑是那般得令人心搖神馳,這並不是百花綻放如驕陽一般的笑,也不僅僅是她絕美麵容上的笑,但卻是一種全身都在笑的笑,或者說是帶著肢體語言的笑,這一笑也讓她眼眸中微帶的幾縷寒意,刹那之間便從她這溫柔的笑語中消散了。

祈少君雖然因此而陶醉了半晌,但轉眼間他便恢複理智思索,他似乎有點明白了之前那幾個江湖客說的胡話:

“難怪,這樣的笑的確擁有著顛倒眾生的魅力,也許正是這樣的笑,曾給她帶來了無盡的痛苦和不幸……”

其實他一個少年人,還不是很清楚這方麵的情感,但他卻有著一種睿智,這種睿智來源於他二叔曾講述的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褒姒那亡國的一笑!

後來屢經風霜,他發覺自己猜得一點兒也沒錯!

然而這是後話,再回到此刻……

白衣麗人盈盈走進涼亭、緩緩坐下,手托香腮凝視著眼前的油燈……

祈少君站在秋千旁凝目望去,這白衣麗人真如守候在闌珊燈火旁的伊人。這簡潔而清爽的涼亭、閑卿穀寧靜的夜色,襯托在她的周圍,總之這絕對是一副無法言喻的詩畫般的意境!

祈少君自負冷靜沉穩,然此刻他的心頭也不禁為之怦然,他的心房在微微顫動,而他神秘的內心世界,水波般的漣漪也在不斷地掀起……

所以待他回過神時,他已經收起玉笛、走到了涼亭邊……

白衣麗人環目四顧,問道:“這些都是你搭建的?”

祈少君額首:“嗯,本來沒想過弄那麼多的,不過這裏風景真的挺好,一心想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白衣麗人道:“風景好?這裏風景真的很好麼?”

祈少君微鄂道:“你覺得不好?”

白衣麗人幽幽道:“也許因為我每次看到的都是沉寂的黑夜、淒涼的晚風,隻有今晚才算感到有一點光明和暖意……”她神情微帶幽怨地凝視著燭光,輕顰垂首、將美麗的眼眸埋在了長長的睫毛下……

祈少君回想她剛才看著燈光時那沉醉的模樣,不禁思付:“難道她都是夜間才走出這屋外?白天隻能呆在那暗無天日的石屋裏?那豈不是肯可憐。”

他心中惻然,因為長期獨處黑暗的孤寂,若非親自感受,誰也無法體會,但卻可以肯定一點這根本就是痛苦和折磨,何況還是一個女子!

白衣麗人見他神情惻然,溫言道:“你怎麼了?”

祈少君一鄂道:“哦,沒……沒什麼?”

白衣麗人嫣然一笑:“你在想我一定過得很辛苦,對麼?”

茶喝到一半的祈少君陡然一怔,想不到對方一下猜中了他的心思,其實有什麼奇怪的?如此神秘的奇女子、如此能夠洞悉世間的眼波,又哪會看不出他是個心地仁善之人,所以祈少君也坦率的額首承認。

白衣麗人道:“你不必為我難過……我闖蕩江湖十多年,見多了世間人心險惡,比起外麵的世界,這裏雖然寂寞,但總算能夠求一份心安。如果你也闖蕩過江湖,相信你也會有這種體會。”

祈少君也承認,因為他這方麵的體會,已經比很多江湖前輩都多。

白衣麗人道:“對了,你那天在屋外自報姓名……你叫祈少君?”

祈少君額首道:“小可正是祈少君,祈禱的祈、少年的少、君子的君。”他過去自報姓名,還從來沒有這麼細加說明的,這次卻又是為何。

而白衣麗人也念叨著:“祈少君……祈少君……”

祈少君給他斟了一杯茶,道:“還沒問姐姐貴姓芳名呢。”

白衣麗人緩緩走回涼亭,道:“我?……你要是不問,我自己都快忘了我的名字了,哦……對了,我叫……慕冰。”

祈少君付道:“慕冰,果然冰清如雪,聖潔無暇。”口中笑道:“慕冰?這名字很好聽,怎麼會忘呢?”

慕冰嫣然道:“是麼?從來沒有人說好聽……當然,好像也沒幾人知道我的名字,在世人眼裏,恐怕隻知道我是……”說到這裏,她不禁再次低眉垂首,似有極大的心事想吐露,但見她嬌軀一陣微顫後,又歸於平靜,她接著緩緩直起身軀,沿著涼亭裏走了走、又看了看四周的那些布置,柔聲道:“你把這裏布置的真不錯……那天你在屋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一路找到這裏很辛苦吧?”

祈少君微笑道:“還好,何況這是家師臨終前的托付,自當遵從。”

慕冰凝視著他,道:“嗯……你看著我時的眼神,果然和世間的男子大不相同,純真無邪……而且光看你把這裏布置得如此井井有條,就知道你一定是個細心又體貼的人……玄一道長慧眼,這才放心將我交托予你。”

祈少君不禁幹笑,這白衣麗人顯然是在褒獎他人品與眾不同,可卻有點不太明白,幹笑道:“姐姐過獎了,小可如何敢當?倒是姐姐今後若有什麼需要,盡管向我提出,我就住在這茅屋裏,隨叫隨至。”

說到這裏,對方垂下自己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搖了搖頭,幽幽道:“你能遵從師父遺命、不遠千裏來此深山尋我,已是上天眷顧了……我在這石屋內一待就是八年多,難以知曉外界時光流逝、時事變遷,甚至連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都快分不清了,我還有什麼資格去要求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