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鶴紀天啟七年,盛夏。
清風撫過滿樹碧葉,悠悠直上星河,悄然間散去些許悶熱之感,又似薄紗掠影,縹緲無形,送來似有似無的桂花香。
飛鳥歸巢,夏蟲睡臥草叢之中,此刻夜色深沉,金陵城內燈火已稀,白日裏人潮湧動的朱雀大街褪去繁衣,隻有巡城的禁軍還在四處走動。
百年鍾樓設置在金陵城正中,樓外重兵把守,樓頂懸掛的九龍戲珠金鍾在朦朧月光映照下,折射出幽幽潤光,宛如一隻巨大且凜利的眼睛,在黎明到來之前,凝視著金陵城裏的風雲變幻,凝視著陰暗處正在上演的醜惡。
清風過境,夜色遮掩,就在兩隊巡防禁軍交接之時,一名身著夜行衣的蒙麵人迅速攀上城樓,輕而易舉進入金陵城內,輕輕巧巧落於城牆投落的一大塊陰影裏。
巡城禁軍渾然未覺,交接完成之後整隊往南邊走去,蒙麵人屏息凝神,銳利雙眸掃視四方,瞅準時機閃入一個拐角,之後身輕若飄然飛燕,一路閃躲著往內城靠近。
不同於白天肉眼可見的喧鬧,入夜之後的金陵城顯得異常溫和,清冷皎潔的月光落入塵寰,為這處普天之下最為繁華的城池,披上薄紗一般飄逸朦朧的外衣。
此行過於順利,反倒顯出了幾分異常。蒙麵人奔行於月夜之下,始終懸著一顆心,地上被拉得細長的影子一晃而過,投入陰影之內,瞬息間又重現於微光之中。
等到遠遠看見太尉府的大門,蒙麵人無聲笑了笑,暗道自己真是大驚小怪。他左右看了看,翻身躍上一麵矮牆,正準備沿著屋簷抄近道進入太尉府時,突然感到背後一涼。
夜風急轉,隱隱聽見弩機扣動的聲響,似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破空而來。
糟了!
蒙麵人心頭一滯,可惜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根細若遊絲的銀針迅速衝開夜色,劃破風聲,悍然刺穿了左肩皮肉,劇烈疼痛頃刻間席卷全身。蒙麵人悶哼一聲,受力後仰,整個人徑直從牆頭摔回地上。
變故突如其來,一瞬間忘卻了呼吸,一封寫著“曹大人親啟”的書信不慎從袖中滑落,經風一吹,堪堪墜落在三米外的位置。蒙麵人反手捂住傷口,第一時間想要拿回那封信,沒想到等他掙紮著站起來,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有一個人從陰影深處走出來。
腳步聲不急不緩,平平穩穩落在青石地上,蒙麵人愣在原地,等到能夠看清來者麵容時,又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周九良……”
蒙麵人咬了咬後槽牙,下意識呢喃一句。
那個踩著月光走來的人,身穿玄色暗紋的長袍,明明通身上下未飾珠玉,僅在腰間係了一條同色錦帶,卻有凜然不可阻擋之勢撲麵而來。
他雙眸輕抬,唇含淺笑,微微舉著右手,一舉一動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藏在袖筒中的極其精巧的弩機,始終對準了蒙麵人的心口,每每往前走一步都叫人膽戰心驚。
“能從城門一路闖到這裏,也算你好本事,可惜今天遇見我……”
周九良話語一頓,一腳踩住地上的信封,之後微微仰頭,淡漠雙眸中閃過一抹精明的光,坦蕩又張揚的迎上蒙麵人的雙眼,再度開口。
“閣下隻能止步於此了。”
心知周九良的可怕之處,蒙麵人皺起眉頭,咬緊牙關不開口,絕不給他留下半點破綻。
夜風卷地而起,帶起一陣細微的塵粒,身處一片寂靜之中,周遭所有微小的響動都被無限放大,時時刻刻撩動緊繃的神經。兩人陷入僵持,閉口不言,蒙麵人嚐試著動了動受傷的肩膀,立即感到刺骨的疼痛,溫熱鮮血接連不斷往外湧。
周九良一旦選擇下手,絕不可能空手而歸,就像被惡虎死死咬住,非要扯下一塊皮肉不可。
蒙麵人輕“嘖”一聲,目光在周九良和地上的信之間走了一個來回,果斷掏出一包藥粉狠狠摔在地上,霎時間濃煙滾滾,遮蔽了所有視線,蒙麵人趁機抽身而退,等到周九良撥開濃煙再看時,已經不見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