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幸出發那天晴空萬裏。
此去不知會遇上什麼,也不知何時才能折返,孟鶴堂想來想去,最終將醉仙閣和孟宅的鑰匙交給了張九南,請他空閑的時候幫忙照看照看。
張九南嘴角撅得能掛倆酒壺,一口一個老子忙得很哪有閑工夫幫你看家護院,當我這個上九的智者是什麼了,一邊將鑰匙收進兜裏,氣呼呼扭頭就走。
周九良捧著蜜果,乖乖等待孟鶴堂交代完,又等著張九南罵罵咧咧走遠,這才被孟鶴堂牽著登上出行的馬車。
鍾管家和郭霄漢還是來了孟宅,一個接替孟鶴堂打理各種雜務,一個負責在孟鶴堂去醉仙閣忙生意的時候跟在周九良身邊,這樣一來,就算小傻子心血來潮非要鬧著出去玩,孟鶴堂也能安心不少。
一行四人出了城,沿著官道一路南下。
鍾管家和郭霄漢輪流駕車,而孟鶴堂大半時間都在馬車裏,陪周九良說說話,或者摟著他閉目養神。
此次去慶州,不僅是遊覽湖光山色,更是帶周九良回去認祖歸宗,清掃祖墳舊宅。
周九良癡傻糊塗,也許隻把這次出行當做是春日踏青一般,可是依然銘記著那些過往的三個人,卻做不到像他一樣心安理得,離慶州越近,三人越沉默。
相比之下,周九良這個真正應該近鄉情怯的人,反倒快活的像是一隻小鳥。成天笑出一口大白牙,要麼扒在車窗上看風景,麵對驚飛的雀鳥拍手叫好,要麼小貓崽一樣在不算大的車廂裏鬧騰,最終身子一扭,嘻嘻哈哈滾進孟鶴堂懷裏,撒著嬌非要先生親一親,抱一抱。
孟鶴堂看著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的,最起碼……從今往後不用再難過,他愛的這個人,終於比世上任何人都要自在快樂了。
也許是那些源於血脈中的執念與悸動,仍在牽引著周九良的情緒,孟鶴堂漸漸發現周九良也在變得安靜,小傻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縮著身子悶悶不樂。
終於,在馬車駛入慶州城門時,小傻子毫無征兆的開始掉眼淚。
孟鶴堂心頭糾得慌,趕忙捧起他的臉,先用柔軟的唇吻去他滾燙的眼淚,不停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可惜連小傻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隻是一個勁搖頭,就算哭到打嗝也無濟於事,幹脆將臉埋在最依賴的先生懷裏,隻剩下肩膀還在微微顫抖著。
周家祖祖輩輩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多少先祖長眠在梧桐搖曳的光影中,長眠在麥田之間。從來沒有放棄過這片土地,也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子孫。
孟鶴堂忽然猜到了,也許是冥冥之中,守在這裏的周家先人們在天上看見了,在呼喚著這個走丟多年的孩子。
城池依舊,梧桐依舊,濟川橋下東流的河水從未停歇。長風掀動枝葉,掀動行人飄逸的衣袂,掀動樓閣上立著的旌旗,一切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馬車緩緩停在濟川橋頭,郭霄漢舉目四望,最後走向一位坐在岸邊垂釣的老者,想要問一問周家老宅的方向。
就算拿到了張九南給的路觀圖,孟鶴堂他們在進入慶州城後,還是不可避免的丟了方向,隻因為張九南的字跡跟他的性格一樣,豪放不羈,根本看不懂。
孟鶴堂捧著圖紙,恨不得當場揉成一團再喂到馬嘴裏。
此時陽光正好,河麵波光粼粼,在這裏垂釣的老者慢悠悠掀開蓋在臉上的草帽,瞥了郭霄漢一眼。
“……周家?”
年輕人或許不知道當年風光無限的周氏,可是上了年紀的人,依然清晰記得那些埋沒在歲月裏的人和事。
老翁臉上閃過一抹懷念與惋惜,之後指向東邊。
“過了濟川橋,順著東禦街一直走到盡頭,然後穿過一片大麥田,往北八百米就是了。”
“多謝。”
郭霄漢喜笑顏開,朝老翁拱手一禮,正準備回到馬車那邊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時,一扭頭,正好看見孟鶴堂從馬車上下來,之後伸手把周九良也帶了出來。
自從進城,小傻子沒少掉眼淚,此刻眼眶和鼻尖還是紅彤彤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郭霄漢曾跟隨周九良出生入死,親眼見過周九良的不世風采,一時間竟也有些恍惚了,很難將眼前這人與叱吒風雲的周丞相聯係起來。
恰好有一陣風吹過,周九良抬手揉了揉眼眶,帶著七分好奇和三分戒備的打量著四周,總要把半個身子藏在孟鶴堂身後才有安全感。
明明驚慌失措,可他偏要攥緊孟鶴堂袖口,不肯回到馬車上去。
“孟先生,少爺怎麼了?”
鍾管家也沒明白這是鬧得哪一出,按理說孟鶴堂最怕周九良掉眼淚,應該將他安安穩穩留在馬車裏才對。
孟鶴堂牽著周九良往前走了幾步,揉了揉他濕潤的眼角,語氣輕柔的不像話。
“這裏畢竟是故土,親自出來走一走才算是真正來過,況且九良也悶壞了,透透氣也好。”
周九良被揉得腦袋瓜左右晃了晃,一步也沒躲,乖乖巧巧攥著孟鶴堂袖子。
鍾管家與郭霄漢對視一眼,終是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那名垂釣的老者突然放下魚竿,緩緩朝這邊走來。興許是老眼昏花,他使勁眯著眼睛去瞧周九良,停在了幾步遠的地方。
“你這娃兒……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啊,像是……像是周家那個航航。”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驚住了所有人。
孟鶴堂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老翁又上前了幾步,伸手輕輕摸在周九良頭頂。
“是不是航航啊?娃兒,你是不是姓周啊?你這些年去哪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周九良混沌無神的眼睛微微瞪大,眼底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老翁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