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番外四.照蒼山(下)(1 / 3)

03.

“孩子,你從哪裏來?”

“……慶州……”

他沉默了。

慶州已經陷落敵手,或許此生再也沒有回去的可能,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連帶著把所有複雜情緒都揉碎在眼眶裏。

我很清楚現在的身份和處境,不敢再有那些膽大妄為的夢。

郭先生看著我,沒想到等他再開口時,已是話鋒一轉。

“流民四散,天下將如何?”

我愣在原地,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些東西。

我也隻是一個流民,我也不過是六歲的年紀,問我這些又能有什麼用呢?

好在郭先生沒有催促,始終耐心的等待著。也許是寧靜的氛圍感染了我,我開始嚐試著靜下心來思考,腦海中隨之浮現的,全是阿爹阿娘的諄諄教誨。

“……流,流民四散,來年耕桑皆廢,天下又有大荒,應該……應該盡快遣返流民。”

我磕磕巴巴說完,然後戰戰兢兢等待一個或好或壞的答複,誰知郭先生隻是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讚許,令我也在一瞬間安定下來,跟著他一起笑。

“不錯,小小年紀有此見解,確實是可塑之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郭先生的手掌穿過春光,輕輕落在我頭頂,如此溫聲細語,刹那間逼得我眼眶通紅。

我又想起了為我遮風擋雨的阿爹,想起了溫婉賢淑的阿娘,想起了我曾經擁有的、現在一無所有的美夢。

如果沒有戰禍,我應該在家人的嗬護中成長,哪怕平庸一世,那也是幸福的。

我恨那些衝破城門的敵軍,恨那些舍棄慶州的所謂權貴,是他們將我的一生攪和得麵目全非,將我的未來踩入地獄。

“孩子,你喜歡這裏嗎?”

郭先生摸著我的頭頂,又問了一句。

我毫不猶豫的搖頭,若不是實在沒地方去,我一天也不願意在這裏多待。

“那你隨我回德雲山吧。”

“……可,可以嗎?”

“當然。”

那一年春光和暖,我在金陵善堂遇見恩師,入了山門,一個腦袋磕在郭先生腳旁,先生從此便成了師父。

無論何時談起,都是一件令我驕傲的事情。

師父總說入了德雲山門,成為智者,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情。但,對於本就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我們來說,往後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德雲山上的弟子,大半都是師父和長老們從各處善堂裏挑選的,甚至有一些是在鬼門關前被硬生生拽回來,重塑人生。

師父是我們心中不可冒犯的存在,連帶著山門裏胸懷曠世之才的長老們,也是那遙不可及的巍巍高山。

我們同吃同住,為學不會的策論發愁,為解不開的困局哀歎,即便是有一天學成下山,各有各的境遇機緣,哪怕對立為敵,但在那段學藝時光裏,我們確實是彼此羈絆最深的同門師兄弟。

張九齡和王九龍形影不離,李九春刁鑽古怪,成天憋著捉弄同門,楊九郎總愛和他們打架,聯合起張九南坑蒙拐騙,活像是兩個小霸王,而高九成永遠是脾氣最好的那一個。

張九泰有時會持花抱酒來找我,尚九熙相對來得少,每次都要和孫九芳同行,算來算去,與我相處最頻繁的還是何九華。

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即使是才智高絕的“九”字智者,其實也有“上九”和“下九”之分,唯一可以改變排名的方法就是取而代之。

師父從來不插手,這是德雲山的規矩,也是維持平衡的手段,這世間本就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比起這些名譽,胡師父技法高超的三弦之音更加讓我神往,師兄弟們不理解我,認為鑽研弦樂無一用處。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確實沒興趣一一解釋。

除了教我三弦的胡師父外,似乎隻有高九成能懂我的樂趣所在。我與九成時常相約於山巔之上,對著峭壁上的青鬆,對著山間繚繞的雲霧,用三弦與玉笛合奏一曲高山流水。

我不知道高九成為什麼會來德雲山,我從來不問,正如他也從來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