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四.照蒼山(上)(1 / 3)

01.

我生於慶州一戶仁善之家,祖輩樂善好施,從不做違心背德之事。

老祖當年一貧如洗,尚且以助人為畢生樂趣,後來爺爺白手起家,勤勤懇懇攢下周家殷實家底,仍不忘了接濟鄉民。阿娘總愛用這些光輝之事哄我入睡,她溫柔又滿含驕傲的聲音,曾伴隨我兒時無數個美夢。

她告訴我,長大了一定要和長輩們一樣仁厚,方不負周氏之名。

可惜後來時過境遷,天翻地覆,而我總是在想,我明明生於一片無塵之境,何至於後來沾了滿身塵埃,落得一個不忠不義的罵名?

也許,我注定了會是周家唾棄的不孝子孫,早已無顏於九泉之下叩見列祖列宗,但……若要問我是否後悔今日所做一切,我的答案永遠是絕不言悔。

我知道我要得到什麼,我也知道我要放棄什麼。

慶州,是我心中承載著所有美好幻夢的地方,那裏一直流傳著關於鳳凰的傳說,因此漫山遍野、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梧桐樹。

阿爹時常牽著我的手走過古樸平整的青石路,走過樹影斑駁的濟川橋,一直走到一望無際的大麥田。

此後無數次午夜夢回,縈繞在心間的,仍是長風遠上時撩起的葉動之聲,仍是濟川橋下的粼粼波光,仍是阿爹寬厚掌心裏傳來的溫暖,帶著麥穗的清香落在我的頭上。

阿爹沉穩正直,寬容大度,他總是對我說,航航長大了一定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究竟什麼樣才算是有用的人?

我後來想了很久,最終確定幫爹娘奪回陷落敵手的慶州,就是我最有用的活法,至於當初阿爹咽下的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叮囑,於我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他最後想說的,無非是願我此生平安順遂。

阿娘最後一次緊緊抱住我時,慶州已經兵臨城下。

我滿心歡喜,想要把悄悄準備的生辰禮物送給她,然後和從前一樣,驕傲的仰著腦袋等待阿娘從不吝嗇的誇獎。可是,我才剛剛把不成模樣的木雕小鳥掏出來,阿娘已經擦著眼淚奪門而出,奔向了城門的方向。

南鶴與北雲交戰,慶州成了棄子,援兵已經確定不會再來了。

阿爹帶著不肯出逃的百姓堅守城門,另開通山之路,放大批百姓北上,而我也被家中老仆抱著,混在出逃的人群裏一路出了慶州城。

老仆一直哄著我,說是到了不需要再繼續逃的地方時,阿爹阿娘就會追上我們了。於是我乖乖的等,不哭不鬧,目光始終落向來時的方向,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能夠在下一刻,看見爹娘從長路盡頭走來。

可惜,一直等到老仆也死了,我依然沒有等到那期盼中的重逢。也是在那一刻,我驚覺自己被欺騙了,無窮無盡的悲痛第一次將我淹沒。

我成了無家可歸、命如螻蟻的流民,每天擠在其他流民中間,驚恐又疲憊的活著。

逃亡的路上並不如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當餓殍遍野的時候,易子而食已是常態。無論平時裝得多麼謙遜大度的人,也會在饑餓脅迫下撕去虛偽的外衣,化身麵目猙獰的魑魅魍魎。

我親眼看見餓急眼的一群人,如瘋狗一般撲向一個骨瘦如柴的孩子,之後斬去四肢,開膛破肚,連皮帶肉一起咽進肚子裏。

那個孩子,前一晚還悄悄分給我幾個幹癟的青棗。

沒有人上去阻止,那些穿過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落入我耳中的,是一聲聲沒有分到肉的惋惜。毫無征兆的,我的心沉入了穀底,清晰的聽見有什麼東西碎裂了,混著所有可笑的幻想,卑賤到遠不如腳下的枯草。

原來這荒涼的人世,遠沒有阿娘描述的那麼友好。

我怕極了,扭頭衝進樹林裏,一直跑到精疲力盡,狠狠摔在泥潭裏才肯停下來。

我其實很想就這樣永遠睡過去,可惜我在地上躺了很久,最後依然活在這個殘酷的塵世。

山路綿延不絕,林子越走越深,我恐懼這一切,恐懼死一般寂靜的深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陰影裏看著我,每走一步都讓我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