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斷斷續續,雖然算不上多麼陰冷,但是雨滴砸落的聲響實在有些擾人。
孟鶴堂也許還有臨窗聽雨的興致,可惜來孟宅做客的張九南卻受不了,癱在楠木椅子上怨聲載道,直說雨天返潮,糟蹋了醉仙閣庫房裏不少好東西,進去多看一眼都會心疼到茶不思飯不想。
周九良早就適應了江南雨季,如今孩童心智的人理解不了張九南的苦惱,他隻管蹲在門口,拿一截小樹枝戳亂搬家的蟻群,一個人也能玩得不亦樂乎。
四年前孟鶴堂以國禮迎娶周九良,之後按照約定,詐死後將皇位讓給張鶴倫,自己帶著周九良來江南生活。
張九南的醉仙閣遍及四海,勢力龐大,本就消息靈通。在孟鶴堂買下宅子,真正在江南落腳的第二天,張九南就大搖大擺的登門了,之後更是打著探望老友的名義,有事沒事都要來孟宅坐一會兒,蹭茶蹭飯,然後逗得周九良跟炸了毛的貓一樣。
郭門主離開金陵繼續尋找於長老的時候,特意囑咐張九南多多照看周九良,尤其盯緊點孟鶴堂。
其實不用師父多說,張九南也會盡力去做,畢竟還有這麼多年的同門情意擺在那裏,就算周九良忘得幹幹淨淨,他可還記得很清楚。
既然打算在江南長久住下去,必須得考慮養家糊口的方法,可孟鶴堂畢竟是來曆特殊,張九南一咬牙一跺腳,幹脆把江南分設的醉仙閣交給孟鶴堂來打理,並且承諾所有收入都歸兩人囊中。
這絕對是鐵樹開花,張九南有時午夜夢回想起這件事,總忍不住一邊肉疼一邊使勁誇自己真是慷慨大方。
“孟鶴堂,慶州收回來了,你不帶他回去看看嗎?”
張九南一副慵懶模樣,用下巴指了指那個乖乖被牽進屋裏的人,悠哉悠哉喝口茶,順嘴一說。
孟鶴堂替意猶未盡的小傻子整理衣襟,細細拂去水珠的手一頓,心中那道陳年傷疤竟又開始隱隱作痛,他微微抬頭,深切目光隨後落向了麵前茫然無辜的人。
是了。
倘若他還記得,一定早就趕去慶州了……
周九良歪了歪腦袋,眨眨眼,傻乎乎的回望著孟鶴堂。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不開心,周九良伸手輕輕按在他皺起的眉間,眯眼笑起來。
“先生……先生……笑~”
含糊不清的話,沾染著久違的陽光,又像是撒落塵寰的星光,悠悠生死別經年。
孟鶴堂眼眶泛紅,苦澀的勾起唇角。周九良的手指豈止是按在眉間,更是按在了他心裏最疼的角落,苦就苦在無人訴說。
一別經年,金陵早就物是人非。
淩王曹鶴陽終於如願以償,離開金陵去北雲找武安君朱雲峰過日子去了。常年窩在書閣的文王閻鶴祥在曹鶴陽走後沒多久,竟也收拾起行囊,說是讀萬卷書,也要行萬裏路,打算遊覽一番南鶴大好河山。遊曆江湖的逍遙王李鶴東聽說之後,寫信邀他同行,前陣子還給孟鶴堂送了封信,說他們不久之後會來江南,要到孟宅坐一坐。
佑德將軍秦霄賢依然鎮守著京畿,半步也走不開,而康王張鶴倫繼位之後,在新任丞相尚九熙的輔助下,以雷霆手段整頓朝綱,廣納賢才,短時間內創下如此功績,治理江山之才確實不比孟鶴堂差。
雖然不是親手創造,但南鶴的盛世,終於真真切切來到了。
孟鶴堂麵對江南繁盛安寧之景,總是忍不住要感慨一番,也算是沒有看錯人,於情於理,都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千麵郎君李九春也來過孟宅,繞著周九良仔仔細細打量一圈之後,竟然帶著沒心眼的乖小孩直奔青樓,想要看看無辜小羊羔落入狼窩之後,會先被誰拆吃入腹。
可惜半路被張九南劫住了,討要當初欠下的一千萬兩黃金。
李九春當街罵他死奸商,兩人互不相讓,你來我往吵了半個時辰,等到發現自家孩子丟了的孟鶴堂找過來時,周九良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玩去了。
人生地不熟的,小傻子又沒心眼,格外好騙,發現周九良不見了之後,孟鶴堂臉都嚇白了。
兩個始作俑者自知理虧,隻好幫忙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