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張九南的話起了作用,孟鶴堂到底還是放過了秦霄賢,甚至沒有降下任何責罰,繼續讓他鎮守京畿。
若不是秦霄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連他自己都要以為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逃離,其實隻是一個膽大妄為的噩夢而已。
太醫一批一批往思弦宮去,消息不可避免的傳了出來,秦霄賢聽說住在思弦宮的那位神秘主子又回來了,心裏十分擔憂,悄悄來看過他,一見麵就抱著周九良大哭了一場。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九良,往後咱再也不用難過了。”
終究是要塵歸塵,土歸土,秦霄賢嚎啕大哭,語無倫次的嘟囔著。
不知喜怒悲歡的小傻子隻是眨了眨眼,覺得他哭得莫名其妙,就連說出口的話也莫名其妙,他伸手替秦霄賢擦去眼淚,獨自咯咯笑了起來。
夢醒之後,一切都要恢複原樣。
新修的三弦又被周九良砸壞了,孟鶴堂使盡渾身解數哄他開心,甚至不惜用象征帝後身份的右王魚當玩具,隻為了讓他笑一笑。
結果周九良玩著玩著就把右王魚丟進了池塘,一邊說右王魚咬了他,一邊哭罵孟鶴堂是壞人,不依不饒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內侍宮女們聽得心驚膽戰,生怕遭受無妄之災,普天之下敢對皇帝這樣無禮的人,興許隻有像周九良這樣不知畏懼的傻瓜。
那個放任秦霄賢帶走周九良的啞巴小宮女還活著,孟鶴堂念在她成功讓周九良吃下三口粥的份上,並沒有下令杖殺,而是讓她繼續留在思弦宮裏打理那些新移植的牡丹花。
也許是因為離開思弦宮那天,周九良曾對啞巴小宮女有過一瞬間的同情,潛意識裏認為這個與周航年齡相仿的小妹妹十分親切,唯獨願意讓小宮女靠近自己,喂他吃東西。
孟鶴堂雖然無奈,但也隻能順了他的意,撤走思弦宮除啞巴宮女外所有內侍,然後遠遠看著周九良恢複平靜的模樣,落寞又無力的笑了起來。
孟鶴堂踏著月色走來時,啞巴小宮女正守在主殿門外,撐著腦袋昏昏欲睡。
殿門被推開的聲音突然傳來,小宮女猛的驚醒,抬頭一看竟是孟鶴堂,趕忙戰戰兢兢跪在一邊。
主殿內並未點燈,靜悄悄的,黑暗中顯得一片模糊。孟鶴堂按照爛熟於心的路徑去往內殿,小心翼翼撩開垂落的帷帳,深切又癡迷的看向軟榻上熟睡的人。
寡淡月光撲上錦被,寥寥幾筆勾勒出周九良安寧香甜的睡顏。白嫩的手攥著被角,興許是夢見了什麼,他勾起唇角,無意識往錦被上蹭了蹭臉頰。
周九良之前總是心事重重,萬般謹慎戒備,孟鶴堂從來沒有見過他睡得這麼沉,這麼香甜,忍不住心頭軟成一片。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孟鶴堂脫下沾了寒意的外袍,輕輕躺進溫暖的被褥裏,伸手將熟睡後無知無覺的人抱入懷中,深深吸了一口令他貪戀的檀香。
“你啊……總是這樣讓人捉摸不透,讓你說一句愛我的話也不肯。”
孟鶴堂撫摸他白嫩的麵頰,紅著眼眶喃喃自語。他還記得周九良曾對他說過,這輩子隻會說一遍我愛你,可惜那時周九良鬧別扭,抹不開麵兒說,沒成想現在不了了之。
周九良倒是忘得幹幹淨淨,不用再擔憂會被痛苦束縛,獨獨剩下孟鶴堂一個人銘記那些過往,一輩子愧疚難安,一輩子被夢魘驚醒。
智者不愧是智者,殺人誅心。孟鶴堂終於明白了,周九良做出這種選擇,確實是報複自己的上佳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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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將明時,孟鶴堂起身離開思弦宮,前往朝陽殿坐聽朝會,耐心等到下朝之後又一刻不停的趕回思弦宮,非要陪周九良用午膳。
周九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喜歡坐在窗前,雙手托腮,和樹枝間蹦跳吟唱的翠鳥嘟嘟囔囔說小話。一看見孟鶴堂靠近,又警覺的閉上嘴,顯然是不想讓他聽見。
“九良,先生帶你去側殿看花花好不好?”
孟鶴堂倒是不在意,輕輕捏著他的掌心肉,笑著問他。
小孩子就是好哄,周九良看看翠鳥,又看看孟鶴堂,毫不猶豫的答應跟他去看花。
今天過於順利,孟鶴堂喜出望外,牢牢牽著周九良的手,領他去了思弦宮側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