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下站著一人,眉目清俊,嘴角有一點黑痣。柔光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之間,竟有一瞬間顯得極不真實。
孟鶴堂緩緩站起身,皺著眉努力看清,心緒千回百轉,最終還是吐了口氣。
他不是周九良。
孟鶴堂認得出來,他不是自己深愛的那個人。
“……周航。”
孟鶴堂輕輕開口。
“周九良謀反失敗,丞相府被定為叛臣,而你這個叛臣餘孽竟然還敢入宮,膽子真是不小。”
周航露出一抹淺淡笑意,不跪不拜,明目張膽追逐起孟鶴堂有意避讓的目光。
既然已經是死罪,又有什麼好顧忌的?
“我想來想去,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要當麵告訴陛下才好。”
孟鶴堂對周航並不陌生,無論是淮陽那段經曆,還是之後數次出入丞相府,這個相府二公子都讓他留有一些印象。
比起周九良鋒芒畢露,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周航要顯得更加溫和乖巧,他總是跟在周九良身後,和世上所有可愛純粹的乖孩子一樣,依偎在親近的人身邊,肆無忌憚拉著哥哥的衣袖撒嬌。
沒想到此刻再見周航,孟鶴堂忍不住暗暗心驚,為什麼短短幾天時間,連他也像是突然長大了一樣。
“陛下一定心存疑惑,沒關係……我知道哥哥的全部打算,也有解決目前僵局的唯一辦法,隻要陛下讓我見哥哥一麵,全都可以告訴您。”
周航說的是什麼僵局,孟鶴堂最清楚不過。
新賬舊賬累積起來,不殺周九良不足以平民憤,朝中要求斬殺奸相的呼聲與日俱增,要求定罪的折子接連不斷往禦書房送,然而孟鶴堂打心眼裏抗拒,根本不願意將周九良送上斷頭台,以至於戡平叛亂數日,對周九良的處置結果遲遲定不下來。
孟鶴堂緩緩走到周航麵前,眸中湧動著深沉的冷漠與殺氣,而周航竟然毫無退意,直白莽撞的迎上那一片刀光劍影。
他確實很像周九良,但他終究不是,因為他還不懂掩藏起所有情緒。
“朕憑什麼應允你?”
“單憑這世上,唯有我是周丞相最好的替死鬼。”
任何易容術都會在人死了之後,失去所有生氣之後,露出極度明顯的破綻。
周航坦蕩一笑,一字一句說得從容不迫,無比堅定。
“我本就是一個棄兒,連名字都是哥哥給的,我什麼都不怕,什麼都可以不要。讓我見他,我願意替哥哥上刑場。”
孟鶴堂愣在原地,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讓周航替死確實是一個好辦法,世上最精妙的易容術,也比不上天生相似的一張臉。
可是,當他麵對周航熾熱坦蕩的目光時,又打心眼裏想要拒絕。
孟鶴堂很清楚,周航這個弟弟對於周九良來說,到底有多麼重要。
他不僅僅是從斷崖下救起周九良的恩人,還是周九良在這世上,僅有的親人。
朱鶴鬆的恩情尚且讓周九良記掛了這麼多年,更何況是周航呢?
不,不可以……
孟鶴堂下意識後退幾步,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九良會恨我的……
他會恨死我的。
若他問起來,我如何能還他一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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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數日,周航再一次見到周九良時,幾乎在一瞬間落下眼淚。
牢房裏這個傷痕累累、憔悴不堪的人,孤獨的縮著身子躺在牆角的陰影裏,狼狽到了如此陌生的地步,哪裏還有從前半分風采?
周航原本以為,以孟鶴堂對周九良的情意,即使丞相一黨因為謀反被盡數斬殺,孟鶴堂也不會真把周九良怎麼樣。可惜今日真真切切看見了,才知道曾經那些山盟海誓,都是多麼虛無縹緲的東西。
周九良被關押在這裏的日子確實不好過,眼看著竟比來時更加消瘦,若不是看見他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著,周航險些認為他已經死去了。
也許孟鶴堂在周航眼中,仍是那副溫和仁厚的模樣,他如何能知道,周九良晚上被送去皇帝寢宮,天亮了又被人悄悄送回地牢,而孟鶴堂一邊翻來覆去的折騰他,一邊對他又打又罵,導致周九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大多數時候都在昏睡著,連周航打開牢門來到身邊,他也沒有察覺出來。
孟鶴堂是存心要讓周九良遭罪,也是真的不想讓他死。
刑部幾位主官被孟鶴堂嚴厲警告過,不準對周九良太好,也不準對他太狠,隻要保證他好好活著就行,至於渾身新傷舊傷能不能正常愈合,就不必他們多管閑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