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與陛下約定,要親手開創南鶴盛世,多少磨難都闖過來了,如今隻剩下這最後一步,讓我如何能放棄?……江山終究是陛下的,而我要讓陛下親筆寫下聖旨,斬我首級於東市,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都好好看看,忤逆君王,犯上作亂究竟是什麼下場。唯有殺了我這個南鶴第一權臣,才能震懾住滿朝文武……秦將軍,你明白了嗎?”
周九良索性全部說完,包括最終目的,包括所有緣由,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勸住秦霄賢,否則他一定會為了留住自己這條命,不管不顧跳出來打亂所有的安排。
秦霄賢啞口無言,無窮無盡湧上來的壓抑與痛苦令他喘不上氣,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哭聲卻被他咬緊在牙關裏。
周九良是他心裏很重要的人,秦霄賢原本以為這次來相府可以勸住他,結果他卻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必死的局,而他不願意讓自己插手。
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眼睜睜看著如此重要的他去死。
可是……如何能做到無動於衷呢?這顆心又不是石頭所做,怎麼可能不疼呢?
太多太多心酸與無奈,太多太多明知是死路仍要一意孤行的孤勇,全如山呼海嘯般將秦霄賢淹沒,掙紮著墜落深淵,也看清了權謀紛爭之下醜惡猙獰的真實麵目。
周航依然站在屋外,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漁村生活十餘載,雖然偶爾有碰上天災之時,可是那些,遠沒有來到金陵這段時間裏看見的這樣觸目驚心。周航捏著托盤的手指越發用力,連指關節處都泛起白色,他的眼中慢慢騰起淚光,像是所有碎掉的星辰,沉默著流淌在無人造訪的秘境。
秦霄賢也好,周航也罷,他們都在心疼這個人。
心疼他處心積慮,心疼他奮不顧身,心疼他勞累至今卻討不到世人一句好話,心疼他對待自己還不如對待別人那般寬容。
周九良決定了要去做的事情,絕不可能輕易止步,所以注定了這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而結局隻有一個,孟鶴堂掌控朝綱,君臨天下,周九良身敗名裂,死無全屍。
“周九良,你……你真是一個瘋子……”
秦霄賢狠狠擦去眼淚,紅著眼眶呢喃輕語,算是不肯明說的妥協。
周九良略微怔愣,隨後笑開了,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不可言說,全都融化在這貌似雲淡風輕的笑容中,飄飄忽忽,從無落處。
周航默默將茶盤放在門口,轉身離去。
鍾管家急匆匆進入內院,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周航已經走遠的身影,隨後端起地上的茶盤徑直進入書房。
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兩人相對無言,靜靜看著鍾管家把已經涼透的茶水放在桌上。
鍾管家頓了頓,拱手道。
“相爺……府裏來了內侍,召相爺入宮麵聖。”
周九良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顫,點點頭後抬腿朝外走,與秦霄賢擦肩而過時,突然被他拽住了手腕。
周九良抬眸望向他,見他嘴唇動了動,偏偏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隻好主動拉開他緊握著的手。
無非是一些勸阻的話,聽與不聽又有什麼要緊的?
宮中派來傳召的內侍已經在前院等候,周九良回屋換上一身殷紅朝服,跟隨內侍一同入宮麵聖,鍾管家帶著侍從一直送他到府門口。
也許是別有用意,周九良並未乘坐相府的車駕,而是命人從馬棚裏牽來一匹毛色深黑的駿馬,亦如當年初至金陵城時,一人一馬悠然過市。
紅似烈火,黑如暗夜,動靜之間竟是如此絕妙的好風光。
一路上靜悄悄的,隻能聽見馬蹄踩在青石路上的聲響。沿街百姓不敢多瞧相爺尊容,何況還是傳聞中殘暴不仁的奸相,遠遠看見了便朝四周避讓。
當年神秘莫測的智者從這裏走過,世人爭先恐後般簇擁跟隨,如今位高權重的奸相再次走過,這些世人又唯恐避之不及。
周九良始終目視前方,手裏緊緊攥著韁繩。清風拂動他殷紅的袍角,撫過他清俊淡漠的眉目,沒有了華貴車駕的遮擋,一貫冷俊的麵容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隱隱有了幾分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