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正式將相府投毒一案上報到孟鶴堂麵前時,距離祭禮還剩下一天。
孟鶴堂著實嚇了一跳,尤其在聽見青果喪命之後,在禦書房裏發了好大一通火,命令刑部徹查此案,不惜代價,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主謀者。
孟鶴堂眸光陰沉,特意追加一句,無論最後是何人涉案,通通殺無赦。
有了皇命在手,尚九熙大刀闊斧在皇城緝凶,禦膳房上至主事,下至內侍宮女,隻要是出事那天當值的,全部關入天牢審訊。
事態發展極為迅速,又出人意料,僅僅半天時間,由相府投毒一案燒起的火,很快從後宮燒到了前朝。尚九熙打著查案的名義,趁機翻出了不少貪汙舞弊案,涉事官員當場被奪職下獄。
無論是後宮還是前朝,一時間人人自危,生怕這把來勢洶洶、無轄製越燒越大的火,最終禍及自身。
蕭淑妃並不是第一次對周九良下手了,根本沒料到周九良這次會向刑部報案,原本準備好的應對之策全都無從下手。
事情已經明明白白擺在明麵上了,尚九熙無論查出什麼東西,蕭淑妃想遮都遮不住,而周九良身為被投毒者,身邊又死了人,皇威庇佑之下誰也動不得他,誰也沒有名義動他。
蕭淑妃意識到事態發展對自己極為不利,連忙寫下書信,邀同謀者秘密入宮商議。
就在密信被人送出皇宮時,孟鶴堂也悄悄從暗道出宮,直奔相府而去。
即使尚九熙再三保證周九良並無損傷,他也要親眼看看才能安心。
年結祭禮是國之大喜,關係到未來一年的運勢吉凶,為了避免衝撞喜氣,從太祖立國之初,便定下祭禮前後十日金陵禁止掛喪的規矩。
孟鶴堂特意從正門入府,意料中的無人攔阻。
相府雖未掛喪,可是府裏所有帶有豔麗之色的飾品已經全部撤換,一眼看去皆是陰沉壓抑的色調。
青果雖然與周九良無親無故,但也是他親手養大。當年兩人相處最融洽的時候,孟鶴堂總能看見周九良抱著這個孩子,和尋常百姓家一樣,用一些小玩意兒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
孟鶴堂暗生情愫,誤以為周九良已經成親生子,心裏憋了很長一口氣。某次和周九良對坐品茗時,假裝無意中問了一句,才知道這孩子隻是周九良收養的。
至於更加詳細的來曆,周九良始終不肯細說。
『等這孩子再長大一些,我會把我畢生所學都教給他。』
那時的周小先生倚欄賞荷,唇角掛著一抹疏朗笑意,眼眸狹長而明亮,悠悠掃過涼亭外捉螞蚱的孩子,最終落向對麵儒雅溫和的孟先生。
話語一頓,更多的是對未來滿滿的期盼。
『我要教他仁愛豁達,教他真誠守義,教他如何避過世上的泥潭虎穴,成為一個受人敬仰,一生坦蕩無愧的好兒郎。』
久遠前的對話又在耳邊響起,孟鶴堂沒來由哽了一下,心裏像是被狠狠割了一刀。
他頓了頓,終是伸手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書房內並未點燈,沒有半點聲響,但孟鶴堂確信周九良就在這裏,他不可能待在其他地方,更不可能待在青果逝去的那間屋子。
因為他最清楚周九良,看似冷漠疏離,其實心裏怕極了離別。不曾拿起,也就不必放下,所以周九良一旦失去了什麼,必定會下意識選擇退避。
獨自躲在角落裏,不聽不看不追問,這就是周九良用來自保的方法。
轉過八扇屏風,果然看見周九良站在一片陰影裏,無聲無息,對身後傳來的任何響動都不聞不問。
孟鶴堂腳步一頓,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
“九良……”
周九良的手如白玉般冰涼,帶著薄薄一層冷汗,桌上放著清粥小菜,也是一口沒動。
孟鶴堂低低喚他一聲,之後不再言語。
周九良始終背對著他,一塊陰影落在他臉上,遮蔽了所有情緒波動,宛如一口古井,宛如大雪過後的荒原,他在孟鶴堂的提心吊膽中緘默許久,最終沉沉歎了口氣。
“陛下不該來。”
平靜輕緩的語調,孟鶴堂生生聽出了幾分冷漠疏離,心裏突然慌了,更加用力的握緊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