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跟在周九良身後一起走出小院,一個晦氣的孤兒,搖身一變,成了高不可攀的相府二公子。
周遭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從他出現起就沒有停過,一聲聲一句句,有好有壞,聽得人疲倦,也就不想去在意了。
忽然風卷旌旗,呼啦啦響成一片。周航沒來由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黎村長跪在村民們最前頭,那年邁的身軀低伏著,猶如一棵老樹,也像是風中殘燭。
周航下意識停下腳步,想要奔過去扶起他,下一刻又被黎村長用眼神止在了原地。
今非昔比,有些事情再也不能隨心所欲。
周航愣住了,慢慢看向同樣跪在路邊的眾多村民,人群裏有與他關係要好的,也有與他相看兩生厭的,一張張熟悉的臉都低垂著,表情模模糊糊,分明就在眼前,卻又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車駕上的旌旗翻卷著,侍衛分列兩側,沒有人能在他們眼前越界,宛如銅牆鐵壁,隔出兩個世界。
周航看著空蕩蕩的身側,覺得有了被塵世隔絕出來的感覺。
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若是自己有一天要離開漁村去外麵闖蕩,起碼會被親朋好友們簇擁著,熱熱鬧鬧送到村口。自己很高興,他們也很高興,如果再熱乎乎說上一句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那就一點都不像是離別了。
“哥哥……”
心裏空落落的,周航趕忙去尋周九良的身影,忍不住小小聲喚道。
周九良早已習慣了這一切,他聽見了弟弟聲音裏的茫然無措,沒有立即說些什麼,隻是伸出手牽住他,領著一起登上馬車。
周航心中有了著落,乖乖讓哥哥牽著走,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自己身為周丞相的弟弟,應該比任何人都要鎮定一些,不能讓這些圍觀的人看了笑話。
孟鶴堂仍舊戴著麵具,親自為他們撩起車簾,隨後回到隊伍最前方,下令啟程回營。
短短一個照麵,周航驚覺他看起來確實與那天見到的不同,尤其是麵具下那雙原本遍布血絲的眼睛,像是重新找回了光亮一樣,看向周九良時顯得溫溫柔柔,萬分奪目。
馬車緩緩駛動,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了。
周航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馬車外逐漸倒退的熟悉屋舍,心中難免有些五味雜陳。雖然生來就晦氣,明裏暗裏受了不少委屈,但自己確確實實在這裏生活了這麼多年,聆聽過清風拂麵時帶來的雯河濤聲,感受過煙火氣裏的普通生活。
然而這一切,即將與他永久分別。
周航歎了口氣,剛剛放下車簾,突然聽見一直靜坐在旁邊的人開了口。
“航航。”
“哥,怎麼了?”
“……前路凶險,生死難料,你會怨我帶你出來嗎?”
周航愣了愣,回頭去看他,發現周九良忽明忽暗的麵龐上,神情甚是模糊。
他沒有猶豫太久,就像剛剛登上馬車時一樣,伸手牽住比他還要猶豫不決的哥哥。
“不怨你,我們是一家人了,哥哥去哪我都願意跟著。”
周九良終是笑了,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腦袋。
周航乖乖低頭讓他摸,笑得見牙不見眼,兩個淺淺酒窩印在白嫩臉頰上,看著柔軟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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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走了半日光景,隊伍終於回到了淮陽主城,張鶴倫和秦霄賢帶著將士在城門口迎接,隨後一起折返撫台衙門。
周九良領著周航下馬車的時候,同行眾人具是一驚。
兩人模樣過於相似,站在一起時,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不免叫人撫掌稱奇。
周九良第一時間向自己的部下介紹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弟弟,特意囑咐了他們,往後這就是相府的二公子,誰也不許怠慢。周航明白哥哥這是在為自己鋪路,當眾給自己一個周相爺弟弟的身份,那麼往後無論是誰,在麵對自己時都得有幾分顧忌。
孟鶴堂倒是不在意這些,光明正大走上去牽周九良的手,帶他率先進入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