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強好勝,不甘示弱,這是每一個智者的通病。包括在最柔軟的情愛麵前,也非要爭上幾分掌控的權利。
周航的話沒有說完,周九良卻知道他的意思。
猶如靜池之上忽然驚起波瀾,是山呼海嘯的悸動,也是靜水流深的坦然。他怔了怔,終是點頭,肯定了一直以來避而不談的深情。
“是,我很愛他。”
一直都很愛他。
當他在黑暗中被喚醒,首先給他光亮的就是這個人。
從前也許糊塗,現在卻能看得清清楚楚,困住周九良的從來不是未能償還的恩情,而是一顆熱誠的心。
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周九良微微搖頭,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一切,還沒到把真心實意全部告訴孟鶴堂的時候。
孟鶴堂離開後,小漁村陸續來了很多暗衛,隱藏在村子各處,嚴密監視著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周家小院,一夜之間把守的裏三層外三層。
周航每次出門,總感覺背後有人在跟著,等他回頭去找,又沒有半點蹤跡。
這種被人跟蹤監視的感覺如芒在背,周航回家後跟周九良提了一嘴,周九良倒是沒什麼反應,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了。
周航不像他,無拘無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曆,整日心神不定,後來幹脆和周九良一起待在家裏,哪也不去了。
“我猜他這麼做,是怕我不告而別。”
麵對周航的抱怨,周九良撇撇嘴,難得顯出幾分孩子氣。
周航大概能猜到一些,同樣撇撇嘴,也不再說話了。
村裏的變化明裏暗裏總有人在談論,自從搜查北雲奸細的官兵來過之後,沒有一天是正常的。
村民們的目光紛紛投向同一個地方,猜測不斷的同時也惶惶不安著,而那些跟著周九良識文斷字的孩子也被大人們留在家裏,不再允許他們去找周九良。
終於,黎村長受村民們所托來到了周家小院,先把周航單獨支了出去,關上門與周九良麵談。
“阿棄那孩子命苦,從小無父無母,是我們這些同村的人合夥將他養大。雖然不知閣下從哪裏來,以前做過什麼,單憑你給了阿棄一個名字,一個百年之後的歸處,老夫就該替他過世的雙親謝謝你。”
黎村長臨窗端坐,年邁但不減威嚴的麵龐上,更多的是麵對晚輩時的平靜與慈祥,連說出口的話也極為客氣。
周九良親自沏了杯茶遞到他手邊,眼睫微微低垂著,遮住了眸中所有光彩,整個人顯得密不透風。
周九良從未見過自己的爺爺,隻在阿娘口中聽過幾句關於他的描述,說是一位極為慈善的長者,年輕時白手起家,聰慧又勤奮,攢下了周家殷實家底。
此刻麵對黎村長,周九良沒來由感到一陣親切,竟也忍不住想要透過他,遙遙想象一下素未謀麵的爺爺。
“……您客氣了。周航既已歸入我周家門下,往後無論是何際遇,做兄長的絕不會棄他於不顧。”
周九良慢慢說著,一字一句皆發自肺腑。
黎村長倒也不是懷疑他別有居心,除了這件事,還有一些緣由需要當麵問清楚,否則今日一會將變得毫無意義。
“關於身世和曆來,不知閣下是否願意透露一二?”
盡管有些唐突,但黎村長還是問了。周九良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他此行的目的,聞言略有沉默,屈指輕輕敲擊著桌沿,像是在斟酌措辭。
黎村長活到這把年紀,最不缺耐心與定力,幹脆喝著茶靜靜等待。
終於,周九良歎了口氣,慢悠悠開口。
“我的祖上生活在慶州,六歲時慶州被北雲所奪,從此流離在外。後來新帝登基,承蒙陛下恩信,官封宰輔,得以定居金陵相府之內。”
“此次奉陛下禦令巡視西南各州縣,遭遇叛軍作亂,墜落山崖,這才來到此處。”
“我名字裏的九字,是德雲山郭門主所賜,其中代表的意義,村長應該是清楚的吧。”
從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黎村長的心就懸在了嗓子眼,直到最後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