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鶴鬆慌忙移開視線,深吸著氣,想要盡快定一定神,結果幾次三番都失敗了,這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緒已經被周九良的眼淚全部打亂,忍不住一拳砸在榻沿。
那些飛花飄絮的朦朧歲月裏,似乎孟鶴堂總是比自己幸運。
有母親的關懷,有兄弟們的陪伴,甚至是後來有了周九良的護持,也有了南鶴數萬萬裏河山。
但是自己呢?
生來就失去了母妃,也沒有因此得到父皇的更多偏寵,偌大一座皇宮,分明是世間最繁盛的所在,唯有自己獨來獨往,總是被迫遠遠遙望。
憑什麼他生來就是陽光,憑什麼他什麼都沒有做,就理所當然的擁有這一切?一生被愛,才會學著去愛別人,可是自己從未得到過半點愛,又憑什麼要求自己認命?
朱鶴鬆曾無數次這樣問。
幹脆得不到的就去搶,他搶孟鶴堂的糕點,搶孟鶴堂的花,搶孟鶴堂的江山,就連周九良這個人,他也想搶過來。
蘭枝玉樹、風采絕塵的周小先生,當年初現金陵城,確實引起了不小的風波。朱鶴鬆和當時大多數權貴一樣,也想著要將他收歸麾下,所以在得知自己數年前因為一念之仁,出手救下的那個流民小孩就是周九良時,朱鶴鬆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的,以為這一次,上蒼總算是願意眷顧自己了。
可惜後來,可恨的孟鶴堂又橫插一腳。
世上再也沒有比救下一位九字的智者更加幸運的事情了,因為他們才華橫溢,會為了報答恩情傾盡心血,更何況朱鶴鬆有幸搭救的,還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上九。
事實證明,周九良確實如他猜測的那樣,想方設法也要保全救命恩人的性命。朱鶴鬆這些年來處處與孟鶴堂針鋒相對,所有底氣就是周九良。
這麼做確實混蛋,但是孟鶴堂呢,他就真的對周九良問心無愧嗎?
朱鶴鬆咬牙切齒,猛然回頭盯著周九良,像是一隻陷入困境仍舊不肯妥協的獅子,氣勢洶洶,一意孤行。
“周九良,我這輩子殺了很多人,但我沒有想過要害你。像我這樣的人,其實也渴望能擁有一位摯友。”
“我朱鶴鬆從來沒有怕過誰,等到北雲的援兵到了,我照樣能攻下乾州,直抵京師,成為南鶴新的君王!”
“你記清楚,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是我當年把你從鬼門關前拉回來,而孟鶴堂呢?他明明什麼都沒有為你做,反而處處讓你受累。”
“何必呢?聽我一句勸,放棄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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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與官軍交戰的第三天,終於全部撤回雁鳴山,秦霄賢隨後領兵攻山,沒想到兩次都被抵擋了回來。
叛軍像是一夕之間打通了任督二脈,不僅精通攻守進退之道,就連各種戰術運用也和從前大不相同,雁鳴山儼然成了銅牆鐵壁,久攻不下。
這種情況完全出乎意料。按理說叛軍已是強弩之末,不可能負隅頑抗這麼久,而朱鶴鬆在這之前,並沒有顯露出多麼高超的統兵之能。一時間議論紛紛,包括張鶴倫在內,官軍的將領們全都摸不著頭腦。
直到秦霄賢第三次帶兵進攻雁鳴山,偶然間抬眸掃去,竟然望見一抹清瘦熟悉的身影,與朱鶴鬆並肩立於山巔之上,冷眼俯瞰著紅塵深處正在上演的廝殺。
真相已經昭然若揭,第三次攻山依然以失敗告終。
有了周九良,叛軍猶如枯木逢春,隱隱有了反撲之勢。一路高奏凱歌的官軍連連受挫,士氣有了衰減,而智者最擅長兵行詭道,秦霄賢顧忌到後續之變,隻能將防線暫時後撤了一裏地。
主帳內氣氛詭異,所有人沉默不語,隨著秦霄賢又一次兵敗,更加顯得壓抑難忍。
周丞相畢竟是皇帝麵前的寵臣,南鶴位高權重的當朝宰輔,如今牽一發動全身的局麵,不得不讓人有所顧忌。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有一個人站出來,然後把亂臣賊子的名頭按在周九良身上。
燭光無風自動,銅盆裏的木炭默默燃燒著,張鶴倫神色陰沉,遲遲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