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說你……螻蟻尚且偷生,你為何這般輕賤自己的性命。”
回想起周九良說出“就此死去,一了百了”時的神情,何九華忍不住喃喃自語。
在他印象中,無論是決裂之前的周小先生,還是決裂之後站在自己對立麵的周大丞相,他總是充滿傲氣的,仿佛一隻高昂起頭顱的仙鶴,就算是孟鶴堂也不能讓他折了傲骨。但是現在,在他說出這句話時,眉目間的疲憊濃重到難以遮掩,以至於字字句句都顯露出自暴自棄的意味。
何九華其實挺想問問他,孟鶴堂究竟有哪裏好,值得他這樣付出。至少在自己看來,孟鶴堂根本算不上一位賢明的君王。
哪有一位明君,會想方設法困住一位臣子,哪怕對方已經被朝堂消磨的疲憊不堪,也不肯放他走呢?
隱隱約約的水聲在山洞中回蕩,何九華忍不住心中的念想,輕輕將手掌覆在周九良嘴唇上。
掌心的觸感柔軟又冰涼,即使指尖已經開始顫抖,何九華仍以緩慢又略顯遲疑的速度,傾身湊近,最後微不可察的吻在自己手背上。帶著剪不斷理還亂的千萬種情緒,近乎虔誠的一個吻,隔著手背,也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何九華自詡處事果決,唯有在麵對心底那份難以割舍的執念時,才會顯得膽怯和猶疑不定。他無數次勸自己放棄,又無數次重新拾起,不敢直麵周九良的拒絕,不敢將如此狼狽的自己捧到麵前給他看,隻能在周九良失去意識的現在,懦弱的隔著手背親吻那或許和夢裏一樣柔軟的嘴唇。
說是智者,其實也是愚人。
“……你啊,最不讓人省心。”
到頭來,何九華仍舊隻能喃喃自語。
等周九良再度醒來,他們仍舊是不死不休的政敵,永難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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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張鶴倫猶如神兵天降,帶著皇帝的親筆禦令,還有那傳說中已經丟失的虎符,順理成章接管了所有秦家軍。
麵對突然出現的打亂了周九良所有安排的數萬大軍,秦霄賢原本摸不著頭腦,但在看見與張鶴倫並肩而立的堂先生時,隱約猜到了什麼。
白底描金的麵具好端端戴在他臉上,秦霄賢看著他,偏又瞧不出半點端倪,直到兩人目光相會,一切已經昭然若揭。
意想不到的身份,意料之外的變故,秦霄賢仍舊選擇了沉默,心中隱隱傳來的寒意,不允許他去揭破這層恰到好處的薄紗。
你不說,我不說,也算是心照不宣的相互欺瞞。
“秦將軍,前方戰事如何?”
張鶴倫的聲音突然響起,秦霄賢忍住心中悸動,把目光從堂先生身上收回來,定了定神,神情嚴肅的回答張鶴倫。
“叛軍雖然來勢洶洶,但後續之力明顯不足,兩翼前鋒被阻,合圍之勢一時半會還成不了,他們也耗不起。如今戰線正在收縮,若是沒有援兵來到,相信叛軍很快就會退回雁鳴山。”
雖然平時總是犯迷糊,但秦霄賢不愧是百年帥府出身,那些傳承自血脈中的將帥之才,使得最初兵力懸殊如此之大的戰役,到他手裏仍舊能扭轉頹勢,在康王帶兵趕到之前將叛軍牢牢攔在城郊。
指揮作戰有條不紊,談起戰況來也是環環相扣,孟鶴堂毫不懷疑,倘若此次叛亂的人是秦霄賢,恐怕現在已經打到金陵城了。
人算不如天算,朱鶴鬆萬萬沒想到秦霄賢會走出京畿範圍,更沒想到叛軍剛剛踏出雁鳴山,第一個碰上的就是如此難啃的硬骨頭。短短幾次交戰就被秦家軍占了上風,切斷了兩翼先鋒,導致合圍遲遲不能完成。
“很好,佑德將軍果然名不虛傳。”
張鶴倫似乎很滿意,緩步走向懸掛在軍帳正中的淮陽地圖,眉間皺了皺,伸出手指描畫著幾路戰線,遲遲沒有再說話。
常年握劍的手帶著薄繭,沿著絹麵漸漸劃向祁山與雯水一線,張鶴倫靜靜凝望著北雲國境內,緘默間,眼角餘光有意無意的掃向正在出神的堂先生,等他再開口時,語氣竟是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