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這條路一直跑,去找堂阿叔和鍾管家,不許回頭,不許停,聽清楚了嗎?”
青果怔愣了一下,隨即紅著眼眶拚命搖頭。
“……不,不行……”
麵前半蹲著身子與自己對視的周先生,少了疏離與淡漠,溫柔的宛如天上明月,比任何時候都要真真切切,也是跟隨他至今,從未見過的鮮活。
深重的悲傷從心底翻湧上來,青果雖然年幼,卻也意識到這次分別非同小可,也許……就是永不相見。
“不……我不走!我不要離開先生!”
如果連周九良也走了,天地之大,竟不知道還能去哪裏找到家。
“青果,你不聽話了是嗎!”
追兵越來越近,時間緊迫,容不得太多猶豫。周九良收起了所有溫柔,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青果被嚇得縮了縮,眼淚奪眶而出,一顆顆砸在青石地麵上,隨後怯生生攥著他袖口,更加堅定的迎上周九良的目光。
“先生,您別趕我……我們、我們一起走……這裏太危險了,我們一起走,一起回家好不好……”
他磕磕絆絆,說的語無倫次,周九良卻能聽的清楚明白。
往日多少人阿諛奉承,誰知真正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竟是這樣一個懵懵懂懂的孩子陪在身邊,不離不棄。
周九良心中一軟,勾唇笑了笑,動作輕柔的替青果擦去眼淚,卻又在下一刻反手將他推了出去。
周九良站起身,宛如利劍出鞘,又像明月虛遮,銳利中帶著模糊的溫柔,最近江河入海,顯露出不容辯駁的強硬。
“走!再磨磨蹭蹭,休怪我不認你!”
青果咬著嘴唇,狠狠一擦眼淚,扭頭朝那條昏昏暗暗、一眼望不見盡頭的路跑去。
這一刻漫長至極,隱忍的哭聲逐漸遠去,周九良定定看著長路盡頭,終於老懷欣慰的長長舒了口氣。
傻孩子……
如果跟著我,你是逃不出去的。
涼風灌入衣袖,打鬥聲逐漸逼近,周九良慢慢回身,把一雙彈過弦子、掌過人命的手,好整以暇的攏入廣袖。
世人譏我天性涼薄,木石比我尚顯多情,可是當年又有誰記得……
我家破人亡的時候,也不過是六歲的年紀。
周九良眉目低垂,朦朧夜色遮住了唇角勾起的笑。他是嗜血的鬼魅,是慈悲的神佛,也是紅塵深處最無奈的平凡人。
……罷了。
孤傲的上九智者迎著寒風遙遙遠望,萬分譏諷的笑了笑。
不懂也罷。
被風吹起的衣袍拂過青石路,箭傷和毒一起作祟,周九良背著手,大步朝著血腥氣飄來的方向走去。
既然來了,那便讓我見識見識,你們都是些什麼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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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煙塵滾滾,旌旗蔽空,千軍萬馬悍然踏來,竟有一種天雷滾動的浩蕩聲勢。
風煙渺茫,大軍跋涉千裏,殷紅王旗獵獵作響,連成一片赤色的海。為首一人身著銀甲,眸光掃過千軍,隨後牽起一抹含義不明的笑。
淮陽近在眼前,約定之期將至。
驀然瞧見矮丘之上站著一人,銀甲將軍稍顯怔愣,立即命令大軍原地止步,之後獨自縱馬朝矮丘方向奔去。
孟鶴堂逆風而立,白底描金的麵具捏在手裏,垂落下來的素色係帶也在風中起起伏伏。
雙眸銳利如刀,早在風雲變幻中褪去了往日的溫柔,就連俊美出塵的麵容也添了七分威勢,於目光流轉之間,盡顯睥睨山河的無上風采。
如今康王的大軍已至,勝敗關鍵在此一舉。孟鶴堂望著翻身下馬的人,心中滿是勝券在握的愉悅,勾唇笑了笑,主動迎上去。
算算時間,雁鳴山裏的叛軍也該出山了。
“王兄,一路辛苦了。”
康王張鶴倫爽朗一笑,大步走向孟鶴堂,規規矩矩行過禮後,雙手奉上一物。
竟是傳聞中已經丟失的虎符。
“幸不辱皇命,臣如約而至,現將虎符歸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