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襲擊周九良的,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淮王那邊的。太師您又不是不知道,周九良活著太礙事了,朝野內外想殺他的人遠不止一個,這次……興許是朝中某些人想要渾水摸魚吧。”
何九華神色愈發陰沉,緩緩坐回椅子上,屈指一下接一下敲擊著桌沿。燭光映照下顯得忽明忽暗的麵龐,猶如一柄利劍,蟄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殺機,又有幾分窺不破的隱晦心思。
王宗耀垂首立在一旁,心裏同樣七上八下,戰戰兢兢等待著答複。
窗框突然被風吹開,發出重重一聲響,王宗耀被嚇得渾身一抖,低低咒罵了一聲。
何九華冷冷笑了笑,輕扣桌沿的聲響戛然而止。
“本太師可沒有興趣替別人做嫁衣。去查,若是查不出這些人的來路,那就全部殺掉。”
非常時期,應行非常手段,何況周九良的命……隻能是我的。
何九華暗暗咬牙,最終怒極反笑。寧殺錯不放過,對於一切未知的變數,當然是全部斬斷才算是萬無一失。
王宗耀挑了挑眉,眸中閃過一抹嗜血的光,對何九華的意思了然於心,恭恭敬敬朝穩坐上首的人拱手領命。
“屬下遵命。”
黑暗天地裏無聲無光,不斷下墜的意識飄搖不定,那點侵襲過五髒六腑、蔓延過四肢百骸的疼痛,像是與生俱來一般,就連夢裏也不曾有過片刻安寧。
那是不肯安息的亡魂在哀嘯,那是陷落敵國的故土在泣血,那是源於血脈中的殷切呼喚,也是一幕幕難以忘懷的舊日光景。
……看見了。
屹立在江邊的城池宛若畫一樣美,滿城梧桐倒映在濟川橋下,恍惚中似那落入塵寰的虹,隨著清澈水波蕩漾在風裏。一聲聲純粹稚嫩的童謠悠揚婉轉,似那無形的手拂動滿城梧桐葉,引誘著九天之上的神鳥鳳凰如傳說一般降臨,為城池再添福祉。
驀然,長風過境,吹得梧桐葉落成雨,碧空下的巍峨城闕似雲霧般散了又聚,最終變幻成了一片金燦燦的、一眼望不見盡頭的麥田。村落間泛起渺渺炊煙,繚繞著飄向天際,連清風也在這裏變得和緩,吹得麥穗呼啦啦響成一片。
陽光,梧桐,麥田,炊煙,那就是記憶深處最美妙的樂曲。
慶州。
終於又看見了。
這裏是山河變色之前的慶州,是曾經屬於他的安寧美好的故鄉,哪怕過去這麼多年,仍舊能夠在第一眼時篤定的認出來。
“航航,航航——?”
麥田深處走著一抹模糊的身影,翠鳥在這一刻引頸高歌,母親的聲音也遠遠傳來。
麥穗觸上她的裙擺,珠玉步搖顯出她的端莊,溫柔輕緩的聲音帶著些許擔憂,一聲聲回蕩在長空下,呼喚著不知所蹤的搗蛋鬼。
“航航乖,阿娘認輸了好不好?快出來吧,該回家了哦。”
回家吧……
快回家吧,阿娘在找我……
別再讓她擔憂了。
“阿娘……”
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低吟一聲,猶如投向湖麵的石頭,瞬間驚動了旁邊沉思的人。
孟鶴堂趕忙俯下身去,先是探了探周九良額頭的溫度,確認溫度已經降了下去。剛準備收回手,忽然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
孟鶴堂努力將耳朵貼近,想要聽一聽。
“九良,你想說什麼?”
“阿娘……”
周九良聲音沙啞低沉,意識還停留在那片故土,流連忘返。他緩緩伸出手,準確抓住了孟鶴堂的衣袖,像是溺水之前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努力將埋藏在心底多年、幾乎就要一起腐爛的話說出口。
“……阿娘,航航……想……想回家……”
我想回家……
你們為什麼不來接我回家……
努力擠出唇齒的話帶著哭腔,包含了太多太多遺憾與痛苦,可是這些,確實是陷入昏迷的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和怨憤。
孟鶴堂感到有一隻手狠狠捏住了自己的心,一瞬間心疼到連呼吸都沉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