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良,你的三弦呢?”
高九成突然開口,清風有了短短一瞬的凝滯。
周九良喝茶的動作頓了頓,眸中光彩明明滅滅,仿佛被人在心頭猛踩一腳,等他再開口時,語氣仍舊平淡,更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砸了,被我親手砸的。”
高九成不明所以,微不可察的皺起眉頭,顯然對這個回答感到十分不解。
當年在德雲山學藝的時候,他們也算是難得的知音,曾經飲風沐雨相約在斷崖之上,麵對翻湧不止的滔滔雲海,用三弦與玉笛合奏一曲雅樂。那是何等風雅的趣事與享受。
早在那時,高九成比誰都清楚周九良究竟有多喜歡他的三弦。
所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變故,才能讓他狠下心割去心頭肉?
“那三弦跟了你許多年了,好歹留個念想,怎麼說砸就砸?……我還想著你這次來淮陽,能跟你合奏一曲呢。”
周九良神情淡漠,撇了撇嘴,顯然不想繼續談論這件事,稍作沉默之後,果然扯開了話題。
“我府裏有一名小童,叫青果,對笛子頗感興趣。你要是閑的沒事做,不如讓他跟著你做個小徒弟,少在這念叨我。”
高九成愣了愣,隨後哈哈一笑,為周九良重新續了一杯茶。
那天親手砸碎三弦,其實周九良心裏也不好受,畢竟是胡師父贈送的、跟了自己這麼多年的物件,哪能說不在意就真的不在意了?
可是當時不知道怎麼,偏偏有一股來路不明的怨氣在作祟,非要當著孟鶴堂的麵,親手毀掉他珍視的東西才能痛快。周九良至今回想起來,仍舊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反倒把那一瞬間孟鶴堂臉上浮現的痛苦神情越記越清晰。
沒來由回想起昨夜孟鶴堂離去時的身影,以及自己獨立深夜的無邊孤寂,周九良心頭一陣煩悶,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實在不想讓高九成看出自己心情不佳,幹脆扭過頭去,靜靜凝望著蔚藍天空。
這是一處平平無奇的農家小院,普通到不像是堂堂上九智者會居住的地方。
小院麵朝池塘,堤上栽種了好些柳樹,高九成在大門口搭了一排木架子,爬滿枝葉繁茂的紫藤蘿,沿著牆頭又長出去許多。小院東北角有竹籬笆圍成的兩塊菜地,高九成每日精心打理,種著好些新鮮蔬果,清風悠悠拂過時,甚至能聞見瓜果飄香。
周九良眸光暗了暗,忽然羨慕起高九成的灑脫。
“九良。其實我一直很好奇,能讓你死心塌地輔佐的那位帝王,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
其實不止是高九成好奇,這個問題李九春也問過。周九良摩挲杯沿的動作一滯,抿緊唇角,清澈明亮的眼眸微微低垂,視線隨後移向了不遠處。
那裏有一群羽毛雪白的大鵝,正在池塘裏劃水嬉戲。
風聲過耳,卷起細微塵濤。周九良緘默片刻後,慢慢收回視線,勾唇露出一個寡淡的笑意。
“……他很好。”
他很好,是世上最值得善待的人。
除此之外的所有陰謀算計,周九良願意為他全部承擔。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自古便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高九成笑了笑,搖搖頭不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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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九良突然失去蹤跡,著實引起一陣不小的恐慌。
孟鶴堂像是丟了魂一樣,呆愣愣坐在涼亭裏不肯走。白底描金的麵具遮住了他的臉,沒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隻知道那雙形狀姣好的眼眸中滿是迷惘。
鍾管家站在遠處,急的來回踱步,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在鍾管家準備上去勸勸他時,孟鶴堂突然仰頭看向天空,視線遙遙投向某個方向,緊接著站起身朝外跑去。
鍾管家隻來得及張了張嘴,孟鶴堂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拐角處。
關押在地牢的十幾名刺客一夜之間被人全部殺害,秦霄賢原本打算跟周九良商討這件事,沒想到現在連周九良也不見了。撫台衙門已經亂作一團,秦霄賢帶人裏裏外外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有找到半點線索,反倒歪打正著翻出了幾處極為隱蔽的密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