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皇室子孫自幼活在勾心鬥角之中,但是比起這種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真真切切與死亡沾邊的日子,還是好上太多了。
以前隻知道朱鶴鬆與周九良有過舊日恩情,每每詢問到,周九良總是不肯正麵回答,原來其中還有這樣一段艱辛的故事。
孟鶴堂心疼的握住周九良的手,興許是那場雪凍傷了根本,這雙手一年到頭都是冰冷冷的,他小心翼翼的攏住,輕輕拉到自己胸膛上暖著。
“所以……你跟他走了?”
孟鶴堂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周九良搖搖頭,主動蹭到孟鶴堂懷裏,腦袋抵在他頸窩,好讓他可以結結實實抱住自己,分給自己一點溫暖。
“沒,流民太多了……何況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留下來也沒有用武之地,能被人搭救,能夠撿回一條命,這就已經很好了。我後來去了善堂,那裏有很多像我一樣無家可歸的孩子,我在善堂住到了初春,偶然間被師父選中,帶回了德雲山。”
孟鶴堂張了張嘴,仍是欲言又止。
周九良實在受不了孟鶴堂眼裏的憐惜,對於一個心高氣傲的人來說,接受別人的憐惜無疑是一種難堪,他不需要,也從來不稀罕。
周九良歎口氣,伸手按揉著孟鶴堂皺起的眉,之後又用手掌輕輕遮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湊到耳邊慢慢訴說。
“不用心疼我,師父教會了我活下去的本事,我現在已經能掌控很多東西了,包括殺掉蠱惑先帝放棄慶州的智者,頂替了他的位置……我不可憐,我能決定自己的路,不用再像小時候那樣,生與死皆聽天由命。”
雲淡風輕的語調隻是故作輕鬆,這麼多年絕口不提,不代表已經釋然,隻是因為光是那麼想一想,就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太陽尚未升起,所有期許都需要蟄伏在黑暗中,苟延殘喘,沒有人可以在見過地獄之後,真的抹平所有苦痛,不留一絲痕跡。
顫動的眼睫刷過掌心,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癢,周九良收回手,很想看一看此刻孟鶴堂眼裏除了疼惜,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孟鶴堂從小淚窩淺,是帝王家難得至情至性之人,一貫聽不得太過沉痛的事情,更何況受苦受難的還是自己的心上人。他深深凝望著周九良,隻恨自己出現的太遲,讓他吃了這麼多苦。
孟鶴堂低下頭,無比虔誠的與周九良額頭相抵,手臂穿過他腰間,再一點點收緊。
“……明明朱鶴鬆才是你的救命恩人,為什麼當初要選我?”
意料之外的問題,其實也在情理之中,孟鶴堂這些年來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他想不通,又患得患失。周九良低垂的眼簾微微一顫,神情由此變得凝重。
為什麼要選擇孟鶴堂?
是因為那年春花爛漫,自己青衣白馬過金陵時,彼此目光遙遙相會時心頭湧上的驚豔?
還是因為麵對麵交談之後,發現彼此誌趣相投,由此產生的惺惺相惜?
又或者是論及江山大業、治國之道時,他眼中閃過的奕奕神采?
『如果將來是孟先生得了江山,先生最想做什麼?』
『創造一場盛世。』
那時的孟鶴堂遙望長空,唇角掛著一抹自信的笑容,仿佛乾坤盡在掌握,仿佛江山已經收入囊中。
他是太過明亮的人,寶劍出鞘般銳不可當,周九良靜靜看著他,眼前又是一瞬間的恍惚。
盛世……
是啊,多麼令人向往。
周九良由衷發笑。
“也許是因為……我也想看看盛世吧。”
此刻心頭滿滿當當的感覺,雖然有些不適應,但也談不上多麼抵觸,周九良靜下心來,甚至驚奇的發現自己正在試著接受,試著對此做出回應。
“孟先生。”
“嗯?”
孟鶴堂的聲音沾著笑意,這一聲意料之外的稱呼,加上懷裏真真切切擁抱著的溫度,直叫他心頭軟成一片,恰到好處的酒氣盈盈繞繞著,像是共同醉了一場。
周九良抿緊唇角,醉意後知後覺返了上來,情緒大起大落,加上剛剛一口氣說了不少話,神情頗不自然。他怯怯的望向孟鶴堂,好幾次欲言又止,平白多了幾分呆愣愣的感覺,完全不像白日裏鋒芒畢露、氣勢淩人的周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