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慶州(1 / 3)

孟鶴堂輕聲喚著,慢慢走到軟榻邊。一片黑暗中,被子鼓起了一個包,時不時傳出幾聲極度壓抑的細碎啜泣。孟鶴堂呼吸一滯,趕忙傾身湊近,試探著掀開被子一角。可惜隻來得及見到淚眼朦朧的人一眼,又被周九良重新拽回被子,緊緊蓋住。

周九良喝醉了不吵不鬧,獨獨愛哭,若不是此刻真切看到,孟鶴堂差點要忘記這件事了。萬萬沒想到,眼淚隻是驚鴻一瞥,偏生在心頭開了一道口子,孟鶴堂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隻好用手掌一下下拍著縮成一團的人。

心裏究竟要裝下多少事情,才會在喝醉之後哭成這副模樣?

孟鶴堂不敢問。

縱使他貴為一國之君,掌管天下數萬萬子民,也不敢去窺探周九良獨自走過的那段、沒有自己參與的歲月。每一個成為“九”字智者的人,都經曆過尋常人沒有經曆的苦痛,或許猙獰可怖,或許孤寂灰敗,那都不是旁人可以輕易詢問的。而周九良位屬的上九智者,削掉七情六欲,碾碎所有臆想,碎骨重塑之後,各個都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智者的才華足以品衡天下,但他們首先學會的是舍棄。舍棄有可能成為累贅的所有東西,再借此獲取更有利的籌碼,不僅要與敵人鬥,還要與試圖搶位的同門鬥,無時無刻不在提防,年年歲歲活的如履薄冰,像是被塵世孤立遺棄了一樣。就連周九良自己,也是靠著擊敗上一任排行第三的上九智者,頂替了他的位置,才有今天的名號。

“九良,你出來,你看看我。”

孟鶴堂心裏陣陣發疼,再度伸手觸上被子,嚐試著往外拽了拽,想要看一看這個把自己死死裹住的人。

周九良咬破了嘴唇,強行壓抑住哭聲,整個身子不受控製的顫抖著,就像一隻受了傷又不肯示弱的小獸,固執蠻橫的將渾身利刺對準試圖靠近他的人,根本不管來者是想要害他,還是救他。

“……出去。”

被子裏的人呼吸急促,用盡所有忍耐,最終挑了兩個相對客氣的字。

送客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但是那夾雜著狂躁與悲痛的嗓音,實在令人無法狠心離去。孟鶴堂輕輕拍著周九良後背,傷痕累累也好,鮮血淋漓也罷,他偏要迎著芒刺,將整顆心送上去給周九良看。

“九良,該出來了。”

於是,孟鶴堂笑了笑,從容又堅定的喚了一聲。

“我叫你出去!滾——!”

周九良情緒失控,終於撕開了溫馴的麵具,顯露出猙獰可怖的本來麵目。他突然掀開被子,翻身坐起時,手裏一直攥著的匕首竟然直接貼在了孟鶴堂脖頸上。

冰涼的刃身緊貼皮膚,隱約感到絲絲疼痛,撲麵而來的殺氣令孟鶴堂心頭一緊,腦海中隨之浮現的,竟是周九良朝自己露出的一個個笑臉。孟鶴堂不能確定是否已經被割出了傷口,他隻是看著周九良,看著那雙夜色中殺意深重、理智消磨殆盡後的眼眸。

他確實是周九良。

是意氣風發的疏朗少年,是沉鬱寡淡的當朝宰輔,是眼前殺氣深重的鬼魅修羅,可是……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真正的模樣?

孟鶴堂突然有些分辨不清,時至今日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沒有想象中那麼了解他。

————

“……周九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將凶器抵在皇帝的脖子上,無論何時都是誅九族的大逆之罪,孟鶴堂掃了一眼寒氣逼人的匕首,看似輕飄飄的一句問話,實則深藏著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

夜色可以遮蔽很多東西,唯獨留下了孟鶴堂眼眸中永不磨滅的溫柔,他靜靜朝周九良笑著,宛如大海般深遠,宛如星空般絢麗,整個人坦蕩又從容。

今夜此時,悲痛蓄勢待發,酒勁在推波助瀾,縱使周九良臉上掛著惹人疼惜的淚珠,但他眼中仍是洪荒未開時的混沌天地,有雷霆皆動,也有驚疑不定,導致整張臉緊跟著扭曲起來,令人不寒而栗。

孟鶴堂莫名的篤定,認準了周九良此刻正在夢魘裏苦苦掙紮,細細回想起來,周九良已經很久沒有失控了,上一次像這般發狂,是為了在屍山血海中辟開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