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全身無力,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但周九良此刻的意識仍舊是清醒的。
對方沒有使用致命的毒藥,但流竄在四肢百骸的霸道藥性不容小覷,令周九良感到萬分不適。礙於目不能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隻能任人擺布。
自從學成下山,周九良一路凱歌高奏,還是第一次遇見如此被動的境況。他綿軟無力的靠在車壁上,感受著馬車行駛時帶來的輕微晃動,心思卻在這一刻變得更加飄忽不定。
前方等待著太多變數,無疑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甚至於身家性命全部係於他人之手,而假扮張九南的人端坐在一旁,看樣子既不打算放他走,也不打算趁機要了他的命。突然馬車晃動了一下,周九良綿軟的身子朝旁邊滑倒,那人竟然伸手將他扶正,然後一把拉到自己身旁。
恍惚中,一股沁人心脾的百花香隱隱浮現,周九良心頭一震,原本猶豫不定的念頭突然得到了證實,下意識鬆了口氣,片刻後又重新擔憂起來。模模糊糊的視線努力移向旁側,即使看不清對方此刻的神情,周九良也要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倔強的想要窺得幾分蛛絲馬跡。
千麵郎君,李九春,同樣來自德雲山的上九智者。
之所以得到這樣一個江湖稱號,是因為李九春的易容術獨步天下,世人隻知其人,不知其麵,故稱千麵郎君。然而同為德雲山出身、自小和師兄弟們一起生活和修習的周九良心裏卻很清楚,這位上九的師兄行事作風難以琢磨,用喜怒無常來形容他都差了那麼點兒意思。
他放浪形骸,率性而為,善惡評判全靠本心之喜惡,偏偏智計高絕難以打壓,讓人氣得捶足頓胸也拿他無可奈何。周九良小時候沒少被他整蠱,以至於隻要聞到李九春身上的百花香,總要不辭辛苦的繞去遠處。
總之,李九春出現的地方都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根本算不上是什麼好事。周九良心中一陣煩躁,悔恨自己竟然輕易就中了圈套。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簾剛剛被掀開,一股濃重的胭脂水粉味飄了進來,“張九南”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半摟半抱著周九良走下馬車。
雙腿實在無力,不管內心多麼抵觸都隻能任由別人扶著,一片光影晃動中,周九良聽見了稍顯尖銳的女人聲。
“哎呦呦,幾位爺長得一表人才,英俊瀟灑,一看便知並非池中之物。有句老話說的好,英雄配美人,我這萬花樓的姑娘們個頂個的美,幾位爺趕緊往裏麵請,保準讓爺滿意!”
原來是到了煙花之地。周九良心裏直犯惡心,張九南隨手將他交給兩名隨從攙扶,一邊上前和老鴇搭話,一邊示意隨從將周九良帶進去。
“是嗎?大爺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位兄弟的脾氣可不好,今日又不小心喝醉了,待會要是姑娘不美,伺候的不好,一分錢都甭想拿。”
“您放心您放心,保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讓幾位爺樂不思蜀!”
“張九南”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頗為頑劣的笑,隨即長袍一甩,邁步進入萬花樓,老鴇美滋滋跟在後麵,一個勁說著樓裏的頭牌姑娘。
突然,張九南回頭望向對麵街市,眸中閃過一抹寒光,遙遙落向已經轉身離去的探子。是三分狡黠,更是七分勝券在握。
……去吧。
去向有心之人報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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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花樓名聲在外,樓裏的姑娘小倌都是出了名的美,出了名的會伺候人,甚至連唱的曲、彈的弦都是金陵一絕。來這裏揮霍金錢的人,根本不分晝夜。
孟鶴堂生來便是尊貴之人,自小飽讀詩書,師從名師大儒,對這些尋歡作樂的事情深感厭惡,然而世事難料,在今日之前,孟鶴堂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踏進萬花樓。
孟鶴堂剛剛進入萬花樓,便有幾個眼尖的姑娘瞧出他氣度不凡,媚笑著紛紛靠了過來。孟鶴堂尋人心切,皺了皺眉,幹脆用扇子擋住口鼻,以此緩解撲麵而來的胭脂水粉味。實在不想多糾纏,隻好敷衍兩句,之後錯身往樓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