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鎮往事
林培源
楊柳鎮一帶依山傍水,是出了名的魚米之鄉。從我家門口往外一直走就可以看到成片的稻田,夏天,綠油油的稻田從山腳一直蔓延到臨海的堤壩下。風吹來的時候稻田便發出一陣陣驚濤駭浪般的嘩嘩聲,如果你眼尖,還可以在成片的稻田裏發現一個年輕的身影,你可以看到他頭戴一頂草帽,光著膀子行走在田坎上,他的頭發剃得精光,據說這樣是為了省剪頭發的錢,於是當他摘下草帽的時候他那光溜溜的頭皮便呈現在大太陽底下。這個行走在田坎上的年輕人,便是我祖父念念不忘的寶梁。
寶梁是個孤兒,我的老祖父直到今天依然清晰得記得第一次看見他的情景,那時候還是寒冬臘月,寶梁被丟棄在村裏的祠堂邊上,年幼的寶梁不知道自己正在遭遇被遺棄的命運,他躺在暖和的棉衣裏安然熟睡。冬天的凜冽寒風呼呼地刮著,來往的行人注意到了祠堂邊上的破棉衣。後來攢動的人頭嚇醒了寶梁,他睜著黑油油的大眼睛盯著上方那些形色各異的麵孔,陷入了不可名狀的恐懼中,這是他生命裏的第一次恐懼,我的老祖父說,他永遠都記得寶梁那雙龍眼核一樣黑的眼睛。
福來酒店的王老板聞訊趕來,這個戴著老花鏡的中年人抱起寶梁那瘦小的身子,然後撥開人群,一言不發地走了。王老板後來一直津津樂道的便是他收留寶梁的英明之舉,村裏人說王老板真的是撿了大便宜了,村裏人這麼說完全是有根據的。王老板成婚多年隻生了一個女兒,後來就像被閹了的雞一樣停止了生育,四處求醫問藥依然無效,有人說問題出在他那風騷的老婆身上,有人說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但直到他收留了孤兒寶梁之後,關於王老板夫婦的生育問題才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
王老板給收留的孤兒取名寶梁,寶梁是喝著村裏的“百家奶”長大的。當王老板抱著寶梁出現在家門口時,妻子的臉色變得異常可怕,她叉著雙手惡狠狠地盯著丈夫說,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你今天要是不給我解釋清楚就休想進這個門,你給我說說這野種是你和誰生的?要老娘給野種喂奶,呸!我才不幹呢!她的聲音像是劃破玻璃一般尖銳,路過福來酒店的人都停下來,側著耳朵聽他們夫婦兩人的吵架,但自始至終都隻聽到女人尖銳刻薄的聲音,王老板變成了一隻啞巴蚊子,他的聲音淹沒在老婆劈裏啪啦的謾罵聲中。
想起成婚多年仍沒有一個兒子,向來都老實巴交的王老板就氣不打一處來,老婆的惡毒謾罵終於把他激怒了,他懷抱寶梁,憋紅了臉罵了一聲,你個不會生蛋的母雞!你還有臉罵我!老婆哇的一聲跳起來,從來就隻有她罵姓王的份,沒想到今天他吃了豹子膽了,為了一個野種開口罵人。夫妻兩人的扭打便是以孤兒寶梁為導火線的,這也導致了後來寶梁在王家的屈辱生活。
那晚兩人的吵架慢慢升級成打架,寶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但誰也顧不上他。直到隔天清晨,王老板才抱著寶梁走出了家門,王老板一手捂住被老婆咬傷的耳朵一手抱著寶梁,那樣子讓人忍不住感歎,許許多多個日子,寶梁就是這樣被養父抱著在我們楊柳鎮的那些剛生過孩子的女人堆中出沒,他的小嘴巴接觸了形色各異的乳頭,許多年後,寶梁的這段經曆被好事的人們反複提及,成為了茶餘飯後的笑料。如果你仔細聽,你可以在喧囂的街頭巷尾聽見人們這麼喊,寶梁寶梁,喝奶的滋味很好吧?然後便是寶梁哭笑不得地對著一群人罵道,你娘的,拿老子開玩笑!
事實上的確如此,村裏的“百家奶”孕育了寶梁幼小的生命,他的生命在不同的奶水的孕育下茁壯成長。他那雙龍眼核的眼睛總是骨碌碌地看著這個越來越熟悉的楊柳鎮。那些給寶梁喂奶的女人也因此得到了應有的報償,王老板給每家每戶都送了一樽陳年老酒。
那時候玉嬌也隻是個躺在母親懷裏喝奶的嬰兒,她萬萬沒有想到,夜裏睡在她隔壁那個經常尿床的男孩子今後將會成為她的哥哥,並且隨著她生命的成長糾纏不清。
王老板和妻子就這樣開始了各自的哺育生涯。我的老祖父每次提起這件事總是忍不住要笑,他的滿口假牙因為張大的嘴而暴露在我麵前,祖父說,楊柳鎮的人從那時起就知道了鎮上一共有兩隻會喂奶的雞:一隻母雞和一隻公雞。
斷奶後的寶梁受到了養母的鄙視,玉嬌在母親的唆使下也漸漸看不起這個成天流鼻涕的所謂哥哥,小的時候她從來不跟他玩,寶梁並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他依舊對玉嬌死纏爛打,他牽著玉嬌的衣角說妹妹妹妹,帶我去玩好不好?每次他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玉嬌總是會尖叫起來,就像被鬼碰上了似的大喊一聲,你走開!野種!“野種”這個新名詞是從母親那裏學來的,母親從來不叫寶梁名字,她總是翹著二郎腿坐在那裏像喚狗一樣叫道,喂,野種,給我倒杯水來。又或者:喂,野種,給我端盆洗腳水。
寶梁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從一個養子淪落為一個下人。這樣的雙重身份導致了他身上複雜的性格,直到今天也沒有誰說得清這種性格包含了哪幾種因素。自寶梁懂事起,他就沒見過養母一天好臉色。身邊那個越長越水靈的妹妹也唯恐逃之不及。隻有養父還護著寶梁,這讓他幼小的心靈得到了慰藉。他常常爬到屋頂上坐著,然後望著頭頂的天空陷入混亂一片的思考中。記得有一次,妹妹玉嬌好奇,央求寶梁帶他上屋頂。玉嬌的要求讓他喜出望外,但隨即他又搖頭,眉頭緊蹙,不行,我不能讓你上來,讓她知道我就倒黴了。
玉嬌說,你不帶我上來的話我以後就再也不理你了。
寶梁說,你什麼時候理過我了?
玉嬌說,都是娘不好,她不讓我靠近你。玉嬌的眼睛很漂亮,寶梁看見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於是他點點頭說,那好吧。
那一天成了寶梁年少時光的美好記憶,兩個人在屋頂上,玉嬌站起來展開雙手,她說,看呐,我會飛了呢。清晨的陽光像被漂白了一樣照著兩張小臉,兩個單薄的身體像是兩個剪影。玉嬌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人。她撒嬌地對寶梁說,哥哥,你以後聽話點哦,其實娘也不是恨你,她隻是氣我爹。好像這話不是從玉嬌口中說出,而是她母親說的。
寶梁在養父的帶領下,小小年紀就經常出沒於本鎮和臨鎮各大酒店和釀酒場中。養父說,寶梁,你要認真學著,以後生意還要靠你做,我都老了。
寶梁看著眼前這個年過五旬的老人那佝僂的腰點了點頭說,爹,我知道了。
福來酒店位於鎮上的交通幹道,這家明清風格的老店是楊柳鎮的標誌性建築之一。南來北往的客人常在此駐足喝酒,飛揚的灰塵被馬蹄踐踏,在飛揚的塵土中,寶梁頭頂著空酒瓶穿梭於擁擠喧鬧的酒店裏,他看到玉嬌熟練地撥算盤,玉嬌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寶梁看到她對著來往酒店的客人笑靨如花,寶梁說,她遲早要變得跟她母親一模一樣。
寶梁記得在鎮上私塾讀書的時候,玉嬌是鎮上惟一能夠上學的女孩子,王老板安排他們兩人進了同一家私塾,教書的呂秀才對這兩個人的態度明顯不同,他對玉嬌點頭哈腰,卻對寶梁不屑一顧。寶梁坐在木製課桌前看著玉嬌的側麵陷入了沉思,寶梁想,玉嬌就是整個楊柳鎮上最美的女孩子了,他對她細長的眉毛著迷,對她的杏仁眼著迷,甚至對她那微微起伏的胸脯更加著迷,寶梁想,如果我能摸摸她的小手該多好,但隨即寶梁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他罵自己說你怎麼能有這個念頭,她是你妹妹啊!
但越是這樣想寶梁越是無法釋然。許多個夜裏,寶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夜晚的月光潔白如霜,寶梁抱著被子,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無法自拔,年少的他,就這樣第一次在自己肆無忌憚的想像中占有了玉嬌肉體。然而,成年後的寶梁總是在玉嬌麵前顯得不知所措。每次看到玉嬌對著來往的客人展開笑容的時候他心裏就湧起無法言說的滋味,他覺得玉嬌的笑容就像低三下四的傭人一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吃飯的時候,寶梁自然是不能和他們同坐一桌的,他和店裏其他夥計一樣坐在門檻上。悶悶地扒著飯。寶梁生來就是身強體壯,一頓要吃掉半桶飯。據我老祖父說,寶梁之所以能有這樣的身體素質全然是因小時候經受住了嚴寒的考驗。但我至今仍然搞不懂嚴寒和身體好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係。
那天寶梁再一次站起來走到飯桶旁邊盛飯,養母的臉色在那一刻像墨水一樣黑。她啪的一聲將手上的碗狠狠地砸在桌上。寶梁沒有回頭。養母指著丈夫說,你看你看!都第幾碗了?王老板用手按下老婆的手,示意她趕快吃飯。
玉嬌一言不發地照樣吃飯夾菜,從懂事起她就已經習慣了家裏每天每夜不停的爭吵,若是家裏哪一天安靜下來還真不習慣呢。寶梁默默地將桶蓋蓋上,放下碗筷,怏怏地走開了。
民國元年,政府頒布了《剪辮通令》。楊柳鎮響應上級號召,興起了浩浩蕩蕩的剪辮運動。玉嬌站在酒店門口邊磕瓜子邊說,哎喲,男人都剪辮子了。我們女人就不用剪了吧。
寶梁那時候正扛著一缸剛出窖的黃酒走進酒店。玉嬌攔著他說,你怎麼不去剪呢,不剪辮子要殺頭的!
寶梁嗯地應了一聲。他不習慣玉嬌總是拿腔捏調地說話。
關於寶梁的光頭,鎮上一直流行著好幾種版本,有人說他純粹就是怕殺頭才去剪的,有人說才不是呢,他是看了女人洗澡被村長下令剪光的!關於這種種的傳聞,我們楊柳鎮一直都是相信第二種的。這歸功於大家閑來無事所孕育出來的想象力。我問老祖父,寶梁的光頭怎麼來的。祖父說,那說來就話長了。
祖父說,那一天寶梁正準備去村裏祠堂剪辮子,路過私塾的時候,寶梁想起了那個可惡的呂秀才,他想起呂秀才下巴那幾根惹眼的胡須,於是他決定捉弄他泄泄氣。寶梁翻過圍牆,從天井悄悄溜下私塾。那天上午私塾裏靜得可怕,孔夫子的像在牆上顯得無比嚴肅。私塾裏的學生都去剪辮子了。寶梁貓著腰來到呂秀才的房間,他決定偷走呂秀才的尺子,至於為什麼要偷走尺子,寶梁給自己想了一個理由,那就是呂秀才曾經用那把厚厚的戒尺打了自己的手掌。
寶梁拿了把椅子墊在腳下,趴在牆上慢慢地站了起來,房間裏的喘息聲聽起來就像是臨死前的死人發出來的。眼前的情景讓他目瞪口呆,透過窗戶,寶梁看到呂秀才幹瘦的身體壓在一個女人身上。呂秀才光溜溜的屁股一起一伏,這是寶梁第一次看見男女交媾的樣子,他心跳得很快,為自己的偷窺感到害臊,但更讓他害臊的是他的行蹤被人發現了。
祖父說,那天追趕寶梁的人像是追趕一條落荒而逃的瘋狗,寶梁的光頭就是這次偷窺的結果。
村長像拎著一隻病懨懨的雞一樣把寶梁拎到了福來酒店。寶梁在那晚受盡了侮辱,養父將他脫光了衣服綁在橫梁上——這是我們楊柳鎮懲罰孩子的典型招數。寶梁像一條鹹魚被吊在橫梁上,養父的怒火全部集中在了鞭子上,他一邊打寶梁一邊罵道,你這個畜生,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沒想到你居然做出這種事情。寶梁被打得皮開肉綻,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吭一聲。玉嬌扶著母親站在門口看著被鞭打的寶梁,那時候患病的母親不知道哪來的閑工夫,她擺出了年輕時的那副驕橫的樣子,嘴裏吐出了幾個字,給我打!咬牙切齒的樣子恨不得能代替丈夫執行鞭刑。
倒是玉嬌有些不忍心,她勸說道,爹,你就別打了吧,我看他挺可憐的。
母親轉過頭來盯著玉嬌,玉嬌害怕母親那種眼神,於是閉上了嘴。
關於寶梁偷窺呂秀才和被鞭打的事情瞬間就傳開了。吃百家奶的段子終於被取代。惟一不變的是主角還是寶梁。寶梁休養了一個月才能勉強下床走路。那一個月漫長得讓寶梁想到了死。身上的衣服和流出來的血粘在一塊。黏呼呼地,一碰就疼。背上的鞭痕錯綜複雜。那一個月多虧了玉嬌,幫他換藥幫他擦身子。
寶梁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玉嬌說,畢竟這個家將來還是要靠你的。如果爹把你打殘廢了他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寶梁趴在床上,玉嬌光滑的手劃過他傷痕累累的背。玉嬌身上的香水味惹人渾身發熱,那一刻寶梁有種擁她入懷的衝動。
偷窺風波讓寶梁在楊柳鎮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他也沒什麼臉麵見人了,成天躲在家裏玩蟋蟀,不肯出門。養父說,孩子,出來吧。但寶梁一聲不吭,最後養父發怒了,你要是再不去酒店幫忙小心我廢了你。寶梁想不到向來性情溫和的他會說出這種話。寶梁說,別貓哭耗子了。我不吃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