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看到那隻公雞離地起飛時,覺得是個令人感動的場麵。它用力撲動翅膀時,地麵上塵土飛揚,但是令人感動的地方不在這裏。作為一隻雞,它怎麼會有了飛上天的主意?我覺得一隻雞隻要有了飛上五樓的業績,就算沒有枉活一世。我實在佩服那隻雞。
在幫教時間裏我把這些事告訴X海鷹。她說,你的意思是你很能耐,是不是。我聽了以後覺得很不中聽。照她的說法,我做這些事,就是為了在她麵前表現出能耐。但是我當時還不認識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知道有一種人長頭發大乳房,說話一貫不中聽。所以我不該和她們一般見識。這樣想很容易,但是做不到。因為女人就是女人,你隻能和她們一般見識。
過了這麼多年,我又從那句話裏想出另一重意思來。當時我已經被她嚇出了前結巴,所以除了諷刺我在她麵前顯示能耐之外,她還有說我實際上不能耐之意。好在當時我沒有聽出來,否則會出什麼事,實在是不堪想像。
3
現在我弄明白了尋找神奇是怎麼回事,那就是人一旦中了一道負彩,馬上就會產生想中個正彩的狂想。比方說我爸爸,差點被打成右派時去遞上入黨申請書,希望黨組織一時糊塗把他吸收進去,得個正彩。等到他受到批判,又狂想自己思想能被改造好,不但再不受批判,還能去批判別人。至於我呢,一旦挨餓、挨揍以後,就神秘兮兮地去爬爐筒子,發明各種東西;想發現個可以遁身其中的新世界,或者成為個偉大人物。我們爺倆總是中些負彩,在這方麵是一樣的,隻不過我是少年兒童,想出的東西比他老人家更為古怪。
在幫教時間裏我對X海鷹說到過六六年我見到一輛汽車翻掉的事,這件事是這樣的:六六年冬天我十四歲,學校停了課,每天我都到城裏去。那時候滿街都是汽車,全都搖搖晃晃。有的車一會朝東,一會朝西,忽然就撞到小鋪裏去。這就是說,開車的不會扶駕駛盤。有的車開得慢悠悠的,忽然發出一陣怪叫,冒出一屁股的黑煙,朝前猛撞。這就是說開車的不會掛檔。有的車一會兒東搖西晃,一會兒朝前猛撞。這就說,既不會扶輪,也不會掛檔。我站在長安街中間看這些車,覺得很好玩,假如有輛車朝我猛撞過來,我就像足球守門員一樣向一邊撲去。有一天我在南池子一帶,看到一輛車如飛一般開了過去,在前麵一個十字路口轉了一個彎,就翻掉了。可能是摔著了油箱罷,馬上就起了火。從車中部燒起,馬上就燒成個大火球。輪胎啦,油漆啦,燒得黑煙滾滾,好看得很。
後來我也會開車了,怎麼也想不出到底怎樣開車才能把輛大卡車在平地上開翻掉。除非是壓上了馬路牙子,或者有一邊輪胎氣不足。這就是說,開車的連打氣都不會。但這是後來的事。當時我朝翻倒的車猛衝過去,但是火光灼麵,靠近不得。過了不一會,火就熄了(這說明油箱裏油不多),才發現車廂裏有三個人。全燒得焦脆焦脆的,假如是燒鵪鶉,這會兒香味就該出來了。順便說一句,燒鵪鶉我內行得很。這件事聽得X海鷹直惡心。她還說我的思想不對頭——好人被燒死了,我一點都不哀慟。憑良心說,我是想哀慟,但是哀慟不起來。哀慟這種事,實在是勉強不出來的。我隻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革命時期對我來說,就是個負彩時代。隻有看到別人中了比我大的彩心裏才能高興。
除了燒鵪鶉,我還擅長造彈弓。其實說我擅長製造彈弓是不全麵的,我熱愛、並擅長製造一切投石機械。六七年秋天,我住的那個校園裏打得很厲害,各派人馬分頭去占樓,占到以後就把居民攆走,把隔壁牆打穿,在窗口上釘上木板,在木板的缺口處架上發射磚頭的大彈弓。這也是一種投石機械,和架在古羅馬城牆上的弩炮,希臘城邦城頭上的投石機是一種東西。我對這種東西愛的要了命,而且我敬愛的一切先哲——歐幾裏德、阿基米德、米蓋昂齊羅、達·芬奇——全造過這種東西。但是那些大學生造的彈弓實在太糟糕,甚至談不到“造”,隻不過是把板凳翻過來,在凳子腿上綁條自行車內帶,發出的磚頭還沒手扔得遠哪。這叫我實在看不過去,因此有一天,“拿起筆做刀槍”那幫人衝到我們家住的樓上,把居民都攆走了。這座宿舍樓不在學校的要衝地段,也不特別堅固,假如不把我考慮在內,根本沒必要占領。另一方麵,當時兵荒馬亂的,我們家也不讓我出門。他們來了以後,我不出門也可以參加戰鬥了。但是我們家裏的人誰也沒看出來,他們隻是老老實實搬到中立區的小平房裏,留下我看東西。所謂中立區,是一個廢棄的倉庫,裏麵住滿了家成了武鬥據點的人們,男男女女好幾百人住在一個大房子裏,門口隻有一個水管子,頭頂上隻有一個天窗。各派的人都住在一起,還不停的吵嘴。那個房頂下麵還有很濃厚的屁味,羅卜嗝味,永遠也散發不出去。我沒到那裏去住,還留在那座宿舍樓裏,後來我就很幸福了。
有關這兩件事,都有要補充的地方。前一件事發生的時候,北京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早上有晨霧,晚上有夜霧——這是燒煤的大都市在冬天的必然現象。馬路麵上還有凍結了的霜,就像羊肉湯涼了的時候表麵上那層硬油。那時候北京那些寬闊的馬路上到處是歪歪倒倒行駛著的汽車,好像一個遊樂園裏的碰碰車場。人行道上人很多,擠擠攘攘。忽然之間某個行人的帽子就會飛上天,在大家的頭頂上像袋鼠一樣跳了幾下,就不見了。有人說,這是人太多,就有一些不爭氣的小賊用這種方法偷人家的帽子,但我認為不是這樣,起碼不全是這樣。我有時候也順手就扯下別人的帽子,把它扔上天——這純粹是出於幽默感。後一件事發生時,我們那所校園裏所有樓上的窗戶全沒了,隻剩下一些黑窟窿。有些窟窿裏偶而露出戴著藤帽的人頭來。樓頂上有桌椅板凳堆成的工事,工事中間是鐵網子卷成的筒子,那些鐵網是原來在排球場邊上圍著擋球的。據說待在網後很安全,因為磚頭打不透。那片校園整個就像個大蟑螂窩。這兩個時期的共同之點是好多大喇叭在聲嘶力竭的嚷嚷,而且都有好多人死掉了。但是我一點都不哀慟。我喜歡的時代忽然降臨了人世,這是一個奇跡。我們家都成了蟑螂窩,絕不會有人嫌棄我的廢銅爛鐵。再沒有比這更叫人高興的事了。至於它對別人是多麼大的災難,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管得著嗎?
4
我小的時候想過要當發明家,仿佛創造發明之中有一種魔力,可以使人離地飛行。為了這個緣故,我先學了數學,又學了DoubleE。但是現在我發現它根本就沒有這種魔力。不管你發明了什麼東西,你還是你自己。它的一切魔力就是使你能造出一架打死人的投石機。但是這個本事不會也罷。小的時候我不和女孩子一塊玩,躲她們如躲瘟疫。但是我現在也結了婚,經常和老婆壞一壞。這說明我長大了。小時候我對生活的看法是這樣的:不管何時何地,我們都在參加一種遊戲,按照遊戲的規則得到高分者為勝,別的目的是沒有的。具體而言,這個看法常常是對的,除了臭氣彌漫的時期。比方說,上學就是在老師手裏得高分,上場就是在裁判手裏得高分,到了美國,這個分數就是掙錢;等等。但就總體而言,我還看不出有什麼對的地方,因為對我來說,這個規則老在變。假如沒有一條總的規則的話,就和沒有規則是一樣的了。
現在我又想,為了那架投石機和少年時的狂想,損失的東西也不少。假如不是對這些事入了迷,還可以做好多別的事。假如遊戲的總規則是造台複雜的機器,那我十六歲時就得分不少。但假如這規則不是這樣,而是以與女人做愛次數多為勝,那我虧得可太多了。但是這個遊戲的總規則是什麼,根本就沒人知道。有關這個總規則的想法,就是哲學。
我長大以後活到了三十五歲,就到美國去留學。有時候有錢,有時候沒錢,就到餐館裏打工。一般情況下總是在廚房裏刷盤子,這是因為我有一點口吃,而且不是那種“後結巴”,也不是那種“中結巴”,而是前結巴,一句話說不上來,目瞪口呆,說英文時尤甚。在廚房裏我碰上了一位大廚,他的終身事業是買六合彩。作為一個已經學過六年數學的學生,像六合彩這樣的概率題當然會算;隻可惜算出來以後沒辦法給大廚講明白。每到了該決定買什麼數字的時候,那位大廚就變得神秘兮兮的,有時候跑到紐約伏虎寺去求香拜佛,有時候又寫信給達拉斯的王公子,讓他給起一卦。有時候他要求我提供一組數字,還不準是圓周率,我就跑到大街上去抄汽車牌。這種事情有一定的危險性,抄著抄著,車裏就會跳出幾個五大三粗的黑人,大罵著朝我猛撲過來,要我說出為什麼要抄他們的牌子。在這種情況下,我才不肯停下來解釋有一位中國大廚需要這些數字,而是拔腿就跑,見到路邊上樓房有排水管就往上爬。幸虧這些人裏沒有體操隊員,也沒人帶著槍。這種事不用我說,你就能知道是比老魯要抓我要命。所以我老向那位大廚解釋說,六合彩裏麵是沒有訣竅的;假如有訣竅,那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但是他隻用一句話就把我駁倒了:假如真的沒有訣竅,我怎會相信有訣竅呢?就是因為不能駁倒這個論點,說別的就沒有用處了。比方我說:假如我一抄車牌子就能抄上下期的六合彩,那我幹嘛不去買下期的六合彩?他答道:誰知你為什麼不去買?我就要犯前結巴。照他的看法,那些中彩的一定是發現了某種訣竅,因而發了大財。當然,像這樣的訣竅誰也不肯說出來。再說,說出來就不靈了。沒準這種訣竅是在電話本上看來的,或者睡覺時夢到的。也沒準是一年不性交,或者是買彩票之前性交。還有人說,這訣竅是吃掉老婆的月經紙(當然是燒成了灰再吃)。他還說,最後一條他已經試過了,不大靈。這倒使我大吃一驚:看他頭發都白了,老婆怎麼還有月經?後來一想,誰知道他吃的是誰的紙,那紙是怎麼來的。這麼一想後,就覺得很惡心。在一起吃飯時,凡他動過筷的菜我都不動。
直到我回了國,該大廚還來信讓我上大街上揀幾張廢汽車票給他寄去。但是我想,今後再也不用上那家餐館打工,用不著再拍他馬屁,就沒給他幹這件事。但是這些都是很後來的事了。當時最嚴重的問題是那個大廚已經買了整整一輩子的六合彩,已經完全走火入魔,而他正是我的頂頭上司。因為我不能直截了當的對他說,你是一個白癡,所以直到我回了國,也沒解釋明白。
我們家裏的人說,小時候我除了爬爐壁,還幹過不少其它傻事——比方說,爬樹摔斷了腿,玩彈弓打死了鄰居的雞,逃到西山躲了三天才回來等等。但是我一點都記不得。照我看,就算有這些事也沒有什麼。我覺得高爐裏有一個奇妙的新世界,自有我的道理:假如那高爐裏什麼都沒有的話,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這樣的想法絲毫也不能說是傻,隻能說有點不成熟。那時候我才十二歲,這比活到了五十多歲還吃月經紙可強多了。後來我認識的那位大廚也知道了吃那種東西對中六合彩毫無幫助,但是他還要打腫了臉充胖子,說那東西叫做紅鉛,是內家煉丹的材料,吃了十全大補。我還知道有一種東西中醫叫作“人中黃”,據說吃了可以健胃——那就是屎。但是我不敢提這種建議,恐怕他和我急。他後來換了一種玩法,到大西洋賭城去玩輪盤賭,一個月的工錢,一夜就能輸光。照我看這樣比較正常。但是他很快又五迷三道,自以為可以發明必勝的輪盤賭法,經常在炒菜時放可以鹹死老水牛的鹽。而我由他推薦到前台去當waiter——你知道,我喜歡穿黑皮衣服,所以有幾個怪裏怪氣的妞兒老上我台上來吃飯,而且小費給得特多,老板就說我有傷風化,把我和他一塊開掉了。其實我在這件事上十足無辜,我穿黑衣服是童年的積習,我總是爬樹上房,黑衣服經髒。雖然有個丫頭老問我是S還是M,但是我一點也不懂這些事。
後來我到學校圖書館特殊收藏部找了幾本書看了看,搞明白什麼是S,什麼是M,再碰到那個丫頭時就告訴她說:我有點S,也有點M。我像一切生在革命時期的人一樣,有一半是虐待狂,還有一半是受虐狂,全看碰見的是誰。她聽了這話目瞪口呆,好像我說了什麼傻話一樣。乍到美國時淨犯這種錯誤,到加油站問哪兒有打氣(air),卻問成了哪兒有屁股(ass)。但那一回卻不是。我說的是由衷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