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比和史蒂夫站在便利店的屋簷下, 看著簷外大雨。
雨勢本來挺小,但後來突然變大, 聲勢恐怖, 兩個人不得已隻好先找地方避雨。
這種天氣, 如果自己不暴露在雨中,旁觀街道上匆匆忙忙的人群反倒是有意思的事情。在滂沱的雨勢裏,人好像變得很小,聽著的人也自然會產生安閑的感受。
他們並肩站在屋簷下, 仿佛達成了什麼默契似的, 誰也不忍心破壞這份安靜。最後還是便利店門“叮”的一響,有人從店裏鑽了出來。
艾比看到是個年紀不大的男孩, 看樣子還在讀高中呢, 微圓的臉龐帶了點稚氣。他跑到史蒂夫麵前, 從口袋裏掏出一疊卡片。
這個男孩高舉著卡片, 激動得臉都漲紅了:“隊長, 可以給我簽個名嗎?我是你的超級粉絲!”
他說著,還虛空做了個揮舞盾牌的動作。
史蒂夫對這種年紀的少年人有用不完的耐心, 他回答:“當然可以。”
然後在每張卡片上都簽了名。艾比眼尖地瞥到:每張卡片都印著史蒂夫穿著緊身戰鬥服的樣子,卡麵閃閃發亮,還聳動著幾個“白金紀念版”的大字。
男孩兒捧著卡片心滿意足。興許是見到偶像太激動了,他纏著美國隊長喋喋不休:“——你知道嗎?我還加入了美國隊長先鋒俱樂部!我們每天都在討論你的每場戰鬥……”
史蒂夫認真地聽著, 大多數時候他並不多話, 是個再合格不過的聆聽者。
他聽完這寫下來肯定可以湊夠十頁紙的誇獎, 微笑著鼓勵這個年輕小夥:“好樣的。謝謝你的喜歡, 我很榮幸。”
男孩於是更加激動。然而直到他說到“我上次逃課去買你的限量畫報——”的時候,史蒂夫臉上溫柔的表情消失了。
他開始教育這個年輕人:“如果你告訴我,為了我你每天都在學校好好聽課,那我將會比打了勝仗還要高興。”
男孩剛剛熱度下降的臉又開始變紅。
史蒂夫頓了頓,開起玩笑:“當然,如果你逃課的話,你照樣能在禁閉室看到我。某種程度上來說,兩者殊途同歸。”
男孩摸摸鼻子,有點難為情地笑了幾聲。
他們聊了很久,美國隊長從學習態度講到學習手段,從教育製度講到教育改革,講得男孩五體投地,仿佛被洗了一遍腦。
他最後抬腳往店裏走的時候,還全身冒著小宇宙的火苗,嘴裏暈暈乎乎地念叨“我愛學習,學習愛我”。
艾比:“……”
我的梅林啊。
男孩走後,屋簷小角又重獲安靜。史蒂夫注意到艾比在看他,不是很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艾比對他露出笑臉:“史蒂夫真的很受歡迎呀!”
她以前不知道,今天看嚇了一跳。原來史蒂夫還是全民偶像。
史蒂夫的耳朵上有抹薄紅。他猶豫了一瞬,低聲道:“那是因為職業關係。”
艾比不解地歪了歪頭。
史蒂夫的胸口湧動起一股熱血,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剛才經曆的一場虛驚,也許是因為外麵在下的大雨,他油然生出了不平靜的傾訴欲望。
然而衝出喉嚨的聲音卻很平靜:“因為我是個……超級英雄。”
艾比和他對視了兩秒,藍眼珠像清澈見底的溪流。
她問:“什麼是超級英雄?”
史蒂夫不得不花十分鍾跟她解釋到底什麼是超級英雄。
艾比仔細地聽完了,她若有所思地喃喃:“所以你不是小雞胃,聽力也應該很好。”
史蒂夫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他艱難地辯解:“請你吃南瓜撻那時候——我確實沒什麼食欲。”
艾比也很理解地點點頭。畢竟超級英雄也是人。
史蒂夫鬆了口氣,突然眼睛彎彎,笑了一下。是那種完全放鬆的笑臉,像很柔軟的橙汁蛋糕,用暖洋洋的陽光發酵。
光線突破雲層,把所有的陰暗都趕走了。雨點也變成了甜甜的橙子粒。
艾比沒頭沒腦地說:“你知道嗎?在我們那,卡片是會動的。”
她說——“在我們那”。
史蒂夫平緩地回答:“是嗎?”
艾比受他的影響,也用相同平靜的聲音繼續道:“是的,我是個巫師。”
說出來了。心情並不像她預想的那麼沉重,反而有種脫去偽裝的輕鬆。
直到今天,一個平常的、飄著冬雨的下午,他們終於能剝掉保衛彼此的鎧甲,實實在在地相處。
艾比長吐出一口氣,慢吞吞地向史蒂夫科普:
“如果你買巧克力蛙——那是巫師界很流行的一種零食——它會送你卡片。我已經收集到了九十二張阿博瑞克·勃朗寧,他是個發明家,非常擅長惡作劇。”
她咂了咂嘴,好像在回憶巧克力蛙的味道:“……但是他們會跑,卡片上經常找不到人。”
史蒂夫很配合地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這個問題艾比早有答案:“你總不能要求他們每天都在那裏,他們也經常想要幹點自己的事兒呢。”
“那聽起來很有趣。”
史蒂夫忍俊不禁。艾比看著他,也不由露出酒窩:“你真的這樣覺得嗎?”
“當然。為什麼不?”
他反問。眼睛裏沒有驚恐和厭惡,瞳孔的光澤像通透得藍寶石。
“哦,真高興你喜歡。”艾比的臉都有點發紅了,酒窩裏像盛滿甜酒,“到時候興許我們能一起分享巧克力蛙。”
她興致勃勃地比劃:“它們能補充體力,是會跳、會逃的,跟真正的青蛙沒什麼兩樣,但味道很好很好!”
史蒂夫:“……”
他想起凍到他差點罵出髒話的冰耗子,笑容險些維持不住。至於巧克力蛙,他也很難想象自己滿屋子抓一個魔法零食,最後把亂動的青蛙腳塞進嘴裏的場景。
但是這時候不能犯慫,他沉穩且從容地說:“好啊。”
再不濟,他可以送給他的好夥伴,巴基或者托尼。
他們鐵定樂意幫他分擔一二。
艾比定定地看著他,又是長長的一口氣吐出:“真好。”
好像冬天藏在被窩裏,打了個哈欠。連手腳都是鬆軟的。
史蒂夫沒有問她“為什麼覺得真好”,因為他也覺得這樣的時刻很好,好得沒法用語言形容。
彼此信任,所以快樂。兩個人互相對望,都不舍得挪開眼,雙雙在滴雨的屋簷下傻笑。
……
“雨好像小啦。”
艾比小聲說,史蒂夫“嗯”了一聲,探出腦袋看看外麵。
離家還有段路。雨雖然不再繼續變大,但還是黏黏糊糊、磨磨唧唧的,如果現在走,到家恐怕也免不了濕透衣襟。
“走吧。”
他伸出一隻胳膊把她拉近,另一隻手解下了背後的盾牌。
盾牌在手心橫向翻轉,變成現成的遮雨物,史蒂夫把她單手攬著,衝入雨中。
而盾牌始終舉在她頭頂上方,使她免受風雨侵襲。
艾比起先被他的操作震驚了一刹那,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很想笑,笑容幾乎憋不住。
兩個人踩過無數水坑,艾比的笑一直沒有停過。
……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娜塔莎和托尼跟了他們一路,帶著傘。
托尼目送他們遠去,嗓子眼像塞了團爛泥巴。
隔了片刻,他麵無表情地轉向娜塔莎:“……你想看的就是這個?”
黑寡婦沉默兩秒,緩緩道:“我沒料到有這種操作。”
鋼鐵俠揉了揉發酸的腮幫:“我決定叫他們雨中二傻。你別想把大傻蛋的稱號扣給我,那沒門。”
娜塔莎聳聳肩膀:“往好處想,這是跨世紀的古老浪漫,還挺獨樹一幟的。起碼姑娘喜歡。”
托尼哼笑了聲:“這就是我為什麼叫他們雨中二傻的緣由。他們消失在我眼中的樣子像兩團迫不及待想被環衛工人撿走的廢棄物。”
“——而振金盾牌像極了垃圾桶蓋。”
刻薄的比喻讓黑寡婦也噎了噎。
但她很快找到了反擊點:“你可能難以理解,但這就是戀愛。”
哼,戀愛。
托尼很不得勁地在心裏撇嘴。好吧好吧,戀愛,這年頭連老冰棍也有春天了。
如果戀愛是這麼傻兮兮的活計,他寧肯和盔甲相親相愛一輩子,也不要被多巴胺降低智商。
雨點劈裏啪啦打在傘上,總裁爸爸的背影宛如一個飄逸的浪子。
……
艾比回到家中時已經是傍晚了。
越到冬天,天黑得越早,更何況是陰雨天氣。家裏一團黑暗,窗簾嚴嚴實實遮著,一絲光都不顯。
艾比摸到牆上的開關,打開燈。黑暗被瞬間湧沒的光源驅散了。
她照慣例首先去溫室,短短的一小段路走得格外艱難。
今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她直到剛才打開家門的前一秒才想起了牛頭搖搖樹,以及對它信誓旦旦的承諾。
……老實說她有點怕它的眼淚攻擊,這場麵讓人吃不消。艾比做了很長時間的精神建設,她的腳步在溫室門口反複徘徊。
然而沒等她做完精神建設,牛頭花自己興高采烈地探出腦袋來了。
“晚上好。”
艾比對它打招呼。同時噘噘嘴巴,準備親它的奶牛頭一下。
……結果被牛頭搖搖樹躲開了。
艾比:“……”
它躲開了!
她真不想承認,在牛頭花躲開的那一刹那,她本來就千瘡百孔的心靈受到了傷害!
世界不愛她了,牛頭花也是。她的眼淚已經開始蓄力。
然而牛頭搖搖樹看她愣在那裏,好像怕她多想似的,親昵地用頭顱蹭了蹭她臉頰。
見鬼的是艾比好像能從它的舉動裏聽出它的心聲:蹭蹭可以,親親就不行啦。
艾比暫時把眼淚憋了回去,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牛頭搖搖樹一遍,發現它今天實在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沒看到相親對象,它也絲毫不在意,仿佛還很高興;比如,它不允許她親親;再比如,她的枝蔓一直遮遮掩掩,好像在藏著什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