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事(3 / 3)

她轉身離開。

祝氏跪在地上,一臉茫然,愣了好一會兒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件事呢?”

她不相信金蘭有這樣開闊的胸襟,她不信金蘭不想報複她!

金蘭腳步一頓。

祝氏怔怔地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和他相認?”

啪的一聲,燭火微微晃了晃。

金蘭沒有回頭,纖手掀開簾子,慢慢地道:“枝玉是太太的女兒,寶哥是太太的兒子,太太是賀家的當家太太,阿爹是太太的丈夫……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祝氏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金蘭站在簾子下,晃動的燭火映出一道長長的清瘦身影,她背對著祝氏,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阿娘臨走的時候讓我發誓,她一遍遍叮囑我,我答應過阿娘,那件事,知,地知,太太知道,我知道,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

她笑了笑,“這麼多年,太太也該信我了。”

簾子輕輕晃動,金蘭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祝氏呆呆地跪了許久,攥緊衣襟,癱軟在地,淚水滾滾而落。

……

養娘丫鬟等在外麵,簇擁著金蘭回房。路上經過枝玉住的屋子,剪春低聲問金蘭:“要不要去看看四姐?”

之前剪春一直擔心賀枝玉回家以後會拿金蘭出氣,沒想到賀枝玉竟然為金蘭打了賀枝堂,她幸災樂禍之餘開始替金蘭謀算:不管怎麼,賀枝玉到底是在宮裏待過一段時日的秀女,金蘭沒學過規矩,兩眼一抹黑,怎麼進宮當貴人?最好有人能提前教金蘭宮裏的規矩,最合適的人選自然就是賀枝玉了。

賀家人都知道,賀枝玉不怕地不怕,親爹親娘在她跟前跟孫子一樣乖,從來隻有她管別人,沒人敢管她,唯獨有一個人是例外:那就是三姐賀金蘭。

隻要金蘭撒撒嬌,賀枝玉就跟上了緊箍咒一樣,立馬服軟。

剪春覺得金蘭應該趁熱打鐵趕緊向賀枝玉討教怎麼在宮裏立身。

金蘭這會兒卻沒有這個心情,道:“我累了,明再吧。”

剪春看一眼金蘭,沒話。

主仆兩個回屋,等其他人都散了,剪春聲問:“姐,您和太太什麼了?我聽見太太哭了。”

她們倆名為主仆,私底下和姐妹一樣相處,剪春向來有話就,嫌金蘭軟弱的時候數落起來從不顧忌,金蘭知道她真心為自己考慮,有事也不會瞞她。

金蘭坐在鏡台前,拆下蚌珠髻上的通草花和銀插梳,淡淡一笑,“沒什麼。”

剪春拿起梳篦,蘸了些鬱金油,幫金蘭梳通長發,金蘭的頭發又厚又軟又密實,堆雲砌墨似的。

“姐,您真的不恨太太嗎?”

剪春放下梳子,輕聲問。

屋裏點了燈,銅鏡裏映出金蘭模糊的麵容,她淡淡一笑,張開雙臂抱住剪春的腰,臉埋進她懷裏,軟語撒嬌:“剪春,我好累啊。”

剪春任金蘭抱著,抬高手臂,打開蚌盒,挑了一星兒珍珠粉,在掌心裏化勻了,捧起金蘭的臉,一點一點給她抹上,一邊抹一邊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念叨:“不許偷懶!先擦了香脂再睡,你可是要進宮的,宮裏的美人那麼多,你講究些!別被人比下去!你這麼傻,不會勾心鬥角,不會和人使心機,進宮以後隻能靠這張臉了,以後每早晚都要抹香脂,沒事別到大日頭底下站著,北邊的日頭太毒了,曬一會兒就得脫皮。”

金蘭抿嘴一笑,一動不動地乖乖坐著:“我曉得啦。”

剪春含嗔帶怨地瞪金蘭一眼,“真是拿你沒辦法。”

金蘭眉眼微彎,笑得甜美。

剪春以為她沒心沒肺,其實是冤枉了她,她明白自己的處境。

賜婚的詔書已經正式頒布,枝玉也回家來了,金蘭沒法再騙自己一切都是她在做夢,她真的要進宮了。

一國儲君的正妃可不是鬧著玩的。

金蘭懂得事情輕重。

她已經交代賀老爺了,等她進宮,賀老爺就帶著全家回湖廣,不必管她的死活。

羅雲瑾因為認錯人而突然發瘋,皇太子隻見了她一麵就要娶她,這些都不合情理,宮裏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鄭貴妃,金蘭不知道進宮以後會發生什麼變故,她仍然茫然無措,仍然恐懼不安,不過她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她幼年喪母,無依無靠,早已經習慣在惶惑恐懼中為自己的前途做決定。

害怕終究無濟於事,她得自己立起來,是榮是辱,是生是死,她自己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