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靜中,惟聞眾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聲。嶽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衝令狐大俠,你還不解開我的穴道,當真要大夥兒向你哀求不成?”

令狐衝大吃一驚,顫聲道:“師父,你……你怎地跟弟子說笑?我……我立即給師父解穴。”掙紮著爬起,搖搖晃晃的走到嶽不群身前,問道:“師……師父,解什麼穴?”

嶽不群惱怒之極,想起先前令狐衝在華山上裝腔作勢的自刺一劍,說什麼也不肯殺田伯光,眼下自又是老戲重演,既放走那十五名蒙麵客,又故意拖延,不即為自己解穴,怕自己去追殺那些蒙麵惡徒,怒道:“不用你費心了!”繼續暗運紫霞神功,衝蕩被封的諸處穴道。他自給敵人點了穴道後,一直以強勁內力衝擊不休,隻是點他穴道之人所使勁力著實厲害,而受點的又是玉枕、膻中、大椎、肩貞、誌室等幾處要緊大穴,經脈運行在這幾處要穴中受阻,紫霞神功威力大減,一時竟衝解不開。

令狐衝隻想盡快為師父解穴,卻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數次勉力想提起手臂,總是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嗡作響,差一點便即暈去,隻得躺在嶽不群身畔,靜候他自解穴道。

嶽夫人伏在地下,適才氣惱中岔了真氣,全身脫力,竟抬不起手來按住腿上傷口。

眼見天色微明,雨也漸漸住了,各人麵目慢慢由蒙矓變為清楚。嶽不群頭頂白霧彌漫,臉上紫氣大盛,忽然一聲長嘯,全身穴道盡解。他一躍而起,雙手或拍或打,或點或揑,頃刻間將各人被封的穴道全解開了,然後以內力輸入嶽夫人體內,助她順氣。嶽靈珊忙給母親包紮腿傷。

眾弟子回思昨晚死裏逃生的情景,當真恍如隔世。施戴子、高根明等看到梁發身首異處的慘狀,都潸然落淚,幾名女弟子更放聲大哭。眾人均想:“幸虧大師哥擊敗了這批惡徒,否則委實不堪設想。”高根明見令狐衝兀自躺在泥濘之中,過去將他扶起。

嶽不群淡淡的道:“衝兒,那十五個蒙麵人是什麼來曆?”令狐衝道:“弟子……弟子不知。”嶽不群道:“你識得他們嗎?交情如何?”令狐衝駭然道:“弟子在此以前,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人。”嶽不群道:“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我命你留他們下來仔細查問,你卻聽而不聞,置之不理?”令狐衝道:“弟子……弟子……實在全身乏力,半點力氣也沒有了,此刻……此刻……”說著身子搖晃,顯然單是站立也頗艱難。

嶽不群哼的一聲,道:“你做的好戲!”令狐衝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膝一曲,跪倒在地,說道:“弟子自幼孤苦,承蒙師父師娘大恩大德,收留撫養,看待弟子便如親生兒子一般。弟子雖不肖,也決不敢違背師父意旨,有意欺騙師父師娘。”嶽不群道:“你不敢欺騙我和你師娘?那你這些劍法,哼哼,是從那裏學來的?難道真是夢中神人所授,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不成?”令狐衝叩頭道:“請師父恕罪,傳授劍法這位前輩曾要弟子答應,無論如何不可向人吐露劍法的來曆,即是對師父、師娘,也不得稟告。”

嶽不群冷笑道:“這個自然,你武功到了這地步,怎麼還會將師父、師娘瞧在眼裏?我們華山派這點點兒微末功力,如何能當你神劍之一擊?那蒙麵老者不說過麼?華山派掌門一席,早該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衝不敢答話,隻是磕頭,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露風太師叔傳授劍法的經過,師父師娘終究不能見諒。但男兒漢須當言而有信,田伯光一個采花淫賊,在身受桃穀六仙種種折磨之時,尚且決不泄漏風太師叔的行蹤。令狐衝受人大恩,決不能有負於他。我對師父師娘之心,天日可表,暫受一時委屈,又算得什麼?”說道:“師父、師娘,不是弟子膽敢違抗師命,實是有難言的苦衷。日後弟子去求懇這位前輩,請他準許弟子向師父、師娘稟明經過,那時自然不敢有絲毫隱瞞。”

嶽不群道:“好,你起來罷!”令狐衝又叩兩個頭,待要站起,雙膝一軟,又即跪倒。林平之正在他身畔,伸手將他拉起。

嶽不群冷笑道:“你劍法高明,做戲的本事更加高明。”令狐衝不敢回答,心想:“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錯怪了我,日後終究會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蹺,那也難怪他老人家心中生疑。”他雖受委屈,倒無絲毫怨懟之意。

嶽夫人溫言道:“昨晚若不是憑了衝兒的神妙劍法,華山派全軍覆沒,固然不用說了,我們娘兒們隻怕還難免慘受淩辱。不管傳授衝兒劍法那位前輩是誰,咱們所受恩德,總之實在不淺。至於那一十五個惡徒的來曆,日後總能打聽得出。衝兒怎麼跟他們會有交情?他們不是要將衝兒亂刀分屍、衝兒又都刺瞎了他們眼睛麼?”

嶽不群抬起了頭呆呆出神,於嶽夫人這番話似一句也沒聽進耳去。

眾弟子有的生火做飯,有的就地掘坑,掩埋了梁發的屍首。用過早飯後,各人從行李中取出乾衣,換了身上濕衣。大家眼望嶽不群,聽他示下,均想:“是不是還要到嵩山去跟左盟主評理?封不平既敗於大師哥劍底,該沒臉來爭這華山派掌門之位了。”

嶽不群向嶽夫人道:“師妹,你說咱們到那裏去?”嶽夫人道:“嵩山是不必去了。但既然出來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華山。”她害怕桃穀六仙,不敢便即回山。嶽不群道:“左右無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錯,也好讓弟子們增長些閱曆見聞。”

嶽靈珊大喜,拍手道:“好極,爹爹……”但隨即想到梁發師哥剛死,登時便如此歡喜,實是不合,隻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嶽不群微笑道:“提到遊山玩水,你最高興了。爹爹索性順你的性,珊兒,你說咱們到那裏去玩的好?”說著眼瞧林平之。

嶽靈珊道:“爹爹,既然說玩,那就得玩個痛快,走得越遠越好。咱們大家到小林子家裏玩兒去。我跟二師哥去過福州,隻可惜那次扮了個醜丫頭,不想在外麵多走動,什麼也沒見到。福建龍眼又大又甜,還有福橘、榕樹、水仙花……”

嶽夫人搖搖頭,說道:“從這裏到福建,萬裏迢迢,咱們那有這許多盤纏?莫不成華山派變了丐幫,一路乞食討飯?”

林平之道:“師父、師娘,咱們沒幾天便入河南省境,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陽。”嶽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無敵王元霸是洛陽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雙亡,很想去拜見外公、外婆,稟告詳情。師父、師娘和眾位師哥、師姊如肯賞光,到弟子外祖家盤桓數日,我外公、外婆必定大感榮寵。然後咱們再慢慢遊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走。弟子在長沙分局中,從青城派手裏奪回了不少金銀珠寶,盤纏一節……倒不必掛懷。”

嶽夫人自從刺了桃實仙一劍之後,每日裏隻擔心給桃穀四仙抓住四肢,登時全身麻木,沒法動彈,更想到成不憂給撕成四塊、遍地髒腑的慘狀,當真心膽俱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惡夢。她見丈夫注目林平之後,林平之便邀請眾人赴閩,心想逃難自然逃得越遠越好,自己和丈夫生平從未去過南方,到福建一帶走走倒也不錯,便笑道:“師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們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

嶽不群微笑道:“平之的外公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隻緣慳一麵。福建泉州是南少林所在地,自來便多武林高手。咱們便到洛陽、福建走一遭,如能結交到幾位說得來的朋友,也就不虛此行了。”

眾弟子聽得師父答應去福建遊玩,無不興高采烈。林平之和嶽靈珊相視而笑,心花怒放。

這中間隻令狐衝一人黯然神傷,尋思:“師父、師娘什麼地方都不去,偏偏先要去洛陽會見林師弟的外祖父,再萬裏迢迢的去福建作客,不言而喻,自是要將小師妹許配給他了。到洛陽是去見他家長輩,說定親事;到了福建,多半便在他林家完婚。我是個沒爹沒娘、無親無戚的孤兒,怎能和他分局遍天下的福威鏢局相比?林師弟去洛陽叩見外公、外婆,我跟了去卻又算什麼?”見眾師弟、師妹個個笑逐顏開,將梁發慘死一事丟到了九霄雲外,更是不愉,尋思:“今晚投宿之後,我不如黑夜裏一個人悄悄走了。難道我竟能隨著大家,吃林師弟的飯,使林師弟的錢?再強顏歡笑,恭賀他和小師妹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眾人啟程後,令狐衝跟隨在後,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眾人相距也越來越遠。行到中午時分,他坐在路邊一塊石上喘氣,卻見勞德諾快步回來,道:“大師哥,你身子怎樣?走得很累罷?我等等你。”令狐衝道:“好,有勞你了。”勞德諾道:“師娘已在前邊鎮上雇了輛大車,這就來接你。”

令狐衝心中感到一陣暖意:“師父雖然對我起疑,師母仍待我極好。”過不多時,一輛大車由騾子拉著馳來。令狐衝上了大車,勞德諾在旁相陪。

這日晚上,投店住宿,勞德諾便和他同房。如此一連兩日,勞德諾竟跟他寸步不離。令狐衝見他顧念同門義氣,照料自己有病之身,頗為感激,心想:“勞師弟是帶藝投師,年紀比我大得多,平時跟我話也不多說幾句,想不到我此番遭難,他竟如此盡心待我,當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別的師弟們見師父對我神色不善,便不敢來跟我多說話。唉,倘若六師弟尚在,那便大大不同了。”

第三日晚上,他正在炕上合眼養神,忽聽得小師弟舒奇在房門口輕聲說話:“二師哥,師父問你,今日大師哥有什異動?”勞德諾噓的一聲,低聲道:“別作聲,出去!”隻聽了這兩句話,令狐衝心下已一片冰涼,才知師父對自己的疑忌實是非同小可,竟然派了勞德諾在暗中監視自己。

隻聽得舒奇躡手躡腳的走了開去。勞德諾來到炕前,察看他是否真的睡著。令狐衝心下大怒,登時便欲跳起身來,直斥其非,但轉念一想:“此事跟他又有什麼相幹?他是奉師命辦事,身不由己。”當下強忍怒氣,假裝睡熟。勞德諾輕步出房。

令狐衝知他必是去向師父稟報自己動靜,暗自冷笑:“我又沒做絲毫虧心事,你們就有十個、一百個對我日夜監視,令狐衝光明磊落,又有何懼?”胸中憤激,牽動了內息,隻感氣血翻湧,極是難受,伏在枕上大聲喘息,隔了好半天,這才漸漸平靜。坐起身來,披衣穿鞋,心道:“師父既已不當我弟子看待,便似防賊一般提防,我留在華山派中還有什麼意味,不如一走了之。將來師父明白我也罷,不明白也罷,一切由他去罷。”

便在此時,忽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道:“伏著別動!”另一人低聲道:“好像大師哥起身下地。”這二人說話聲音極低,但這時夜闌人靜,令狐衝耳音又好,竟聽得清清楚楚,認出是兩名年輕師弟,顯是伏在院子中,防備自己逃走。令狐衝雙手抓拳,隻揑得骨節格格直響,心道:“我此刻一走,反顯得作賊心虛。好!我偏不走,任憑你們如何對付我便了。”突然大叫:“店小二,店小二,拿酒來。”

叫了好一會,店小二才答應了送上酒來。令狐衝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勞德諾扶入大車,還兀自叫道:“拿酒來,我還要喝!”

數日後,華山派眾人到了洛陽,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平之單身到外祖父家去。嶽不群等眾人都換了乾淨衣衫。

令狐衝自那日藥王廟外夜戰後,所穿那件泥濘長衫始終沒換,這日仍是滿身汙穢,醉眼乜斜。嶽靈珊拿了一件長袍,走到他身前,道:“大師哥,你換上這件袍子,好不好?”令狐衝道:“師父的袍子,幹麼給我穿?”嶽靈珊道:“待會小林子請咱們到他家去,你換上爹爹的袍子罷。”令狐衝道:“到他家去,非穿漂亮衣服不可嗎?”說著向她上下打量。

隻見她上身穿一件翠綢緞子薄皮襖,下麵是淺綠緞裙,臉上薄施脂粉,一頭青絲梳得油光烏亮,鬢邊插著一朵珠花,令狐衝記得往日隻過年之時她才如此刻意打扮,心中一酸,待要說幾句負氣話,又想:“男子漢大丈夫,何以如此小氣?”便忍住不說。

嶽靈珊給他銳利的目光看得忸怩不安,說道:“你不愛著,那也不用換了。”令狐衝道:“我不慣穿新衣,還是別換了罷!”嶽靈珊不再跟他多說,拿著長袍出房。

隻聽得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嶽大掌門遠道光臨,在下未曾遠迎,可當真失禮之極哪!”

嶽不群知是金刀無敵王元霸親自來客店相會,和夫人對視一笑,心下什喜,當即雙雙迎了出去。

隻見那王元霸已有七十來歲,滿麵紅光,顎下一叢長長的白須飄在胸前,精神矍鑠,左手嗆啷啷的轉著兩枚鵝蛋大小的金膽。武林中人手玩鐵膽,什是尋常,但均是镔鐵或純鋼所鑄,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卻是兩枚黃澄澄的金膽,比之鐵膽固重了一倍有餘,而且大顯華貴之氣。他一見嶽不群,便哈哈大笑,說道:“幸會,幸會!嶽大掌門名滿武林,小老兒十多年來無日不在思念,今日來到洛陽,當真是中州武林的大喜事。”說著握住了嶽不群的右手連連搖晃,歡喜之情,什是真誠。

嶽不群笑道:“在下夫婦帶了徒兒出外遊曆訪友,以增見聞,第一位要拜訪的,便是中州大俠、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咱們這幾十個不速之客,可來得鹵莽了。”

王元霸大聲道:“‘金刀無敵’這四個字,在嶽大掌門麵前誰也不許提。誰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損我王元霸來著。嶽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孫,恩同再造,咱們華山派和金刀門從此便是一家,哥兒倆再也休分彼此。來來來,大家到我家去,不住他一年半載的,誰也不許離開洛陽一步。嶽大掌門,我老兒親自給你背行李去。”

嶽不群忙道:“這個可不敢當。”

王元霸回頭向身後兩個兒子道:“伯奮、仲強,快向嶽師叔、嶽師母叩頭。”王伯奮、王仲強齊聲答應,屈膝下拜。嶽不群夫婦忙跪下還禮,說道:“咱們平輩相稱,‘師叔’二字,如何克當?就從平之身上算來,咱們也是平輩。”王伯奮、王仲強二人在鄂豫一帶武林中名頭什響,對嶽不群雖素來佩服,但向他叩頭終究不願,隻是父命不可違,勉強跪倒,見嶽不群夫婦叩頭還禮,心下什喜。四人交拜了站起。

嶽不群看二人時,見兄弟倆都身材什高,隻王仲強要肥胖得多。兩人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顯然內功外功造詣都什了得。嶽不群向眾弟子道:“大家過來拜見王老爺子和二位師叔。金刀門武功威震中原,咱們華山派的上代祖師,向來對金刀門便極推崇。今後大家得王老爺子和二位師叔指點,一定大有進益。”

眾弟子齊聲應道:“是!”登時在客店的大堂中跪滿了一地。

王元霸笑道:“不敢當,不敢當!”王伯奮、王仲強各還了半禮。

林平之站在一旁,將華山群弟子一一向外公通名。王元霸手麵豪闊,早就備下每人一份四十兩銀子的見麵禮,由王氏兄弟逐一分派。

林平之引見到嶽靈珊時,王元霸笑嘻嘻的向嶽不群道:“嶽老弟,你這位令愛真是一表人才,可對了婆家沒有啊?”嶽不群笑道:“女孩兒年紀還小,再說,咱們學武功的人家,大姑娘家整日價也是動刀掄劍,什麼女紅烹飪可都不會,又有誰家要她這樣的野丫頭?”王元霸笑道:“老弟說得太謙了,將門虎女,尋常人家的子弟自不敢高攀了。不過女孩兒家,學些閨門之事也是好的。”說到這裏,聲音放低了,頗為喟然。嶽不群知他是想起了在湖南逝世的女兒,當即收起笑容,應道:“是!”

王元霸為人爽朗,喪女之痛隨即克製,哈哈一笑,說道:“令愛這麼才貌雙全,要找一位少年英雄來配對兒,可還真不容易。”

勞德諾到店房中扶了令狐衝出來。令狐衝腳步踉蹌,見了王元霸與王氏兄弟也不叩頭,隻深深作揖,說道:“弟子令狐衝,拜見王老爺子、兩位師叔。”

嶽不群皺眉道:“怎麼不磕頭?”王元霸早聽得外孫稟告,知令狐衝身上有傷,笑道:“令狐賢侄身子不適,不用多禮了。嶽老弟,你華山派內功向稱五嶽劍派中第一,酒量必定驚人,來,我和你喝十大碗去。”說著挽了嶽不群的手,走出客店。

嶽夫人、王伯奮、王仲強以及華山眾弟子在後相隨。

一出店門,外邊車輛坐騎早已預備妥當。女眷坐車,男客乘馬,車輛帷幄華麗,牲口鞍轡鮮明。自林平之去報訊到王元霸客店迎賓,還不到一個時辰,倉卒之間,車馬便已齊備,單此一節,便知金刀王家在洛陽的聲勢。

到得王家,但見房舍高大,朱紅漆的大門,門上兩個大銅環,擦得晶光雪亮,八名壯漢垂手在大門外侍候。一進大門,見梁上懸著一塊黑漆大匾,寫著“見義勇為”四個金字,下麵落款是河南省的巡撫某人。

這一晚王元霸大排筵席,宴請嶽不群師徒,不但廣請洛陽武林中知名之士相陪,賓客之中還有不少的士紳名流、富商大賈。

令狐衝是華山派大弟子,遠來男賓之中,除嶽不群外便以他居長。眾人見他衣衫襤褸,神情委靡,均暗暗納罕。但武林中獨特異行之士什多,丐幫的首領高手便個個穿得破破爛爛,眾賓客心想此人既是華山派首徒,自非尋常,都對他什為客氣。

令狐衝坐在第二席上,由王伯奮作主人相陪。酒過三巡,王伯奮見他神情冷漠,問他三句,往往隻答一句,顯是對自己老大瞧不在眼裏,又想起先前在客店之中,這人對自己父子連頭也不曾磕一個,四十兩銀子的見麵禮倒是老實不客氣的收了,不由得暗暗生氣,談到武功上頭,便旁敲側擊,提了幾個疑難向他請教考問。

令狐衝唯唯否否,全不置答。他倒不是對王伯奮有何惡感,隻是見王家如此豪奢,自己一個窮小子和之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林平之一到外公家,便即換上蜀錦長袍,他本來相貌俊美,這一穿戴,越發顯得富貴都雅,豐神如玉。令狐衝一見之下,更不由得自慚形穢,尋思:“莫說小師妹在山上時便已跟他相好,就算她始終對我如昔,跟了我這窮光蛋,一世又有什麼出息?”他一顆心來來回回,盡是在嶽靈珊身上纏繞,不論王伯奮跟他說什麼話,自然都聽而不聞了。

王伯奮在中州一帶武林之中,人人對他趨奉唯恐不及,這一晚卻連碰了令狐衝這年輕人幾個釘子,依著他平時心性,早就要發作,隻是一來念著死去了的姊姊,二來見父親對華山派什是尊重,當下強抑怒氣,接連向令狐衝敬酒。令狐衝酒到杯乾,不知不覺已喝了四十來杯。他本來酒量什宏,便百杯以上也不會醉,但此時內力已失,大大打了個折扣,兼之酒入愁腸,加倍易醉,喝到四十餘杯時已大有醺醺之意。王伯奮心想:“你這小子太也不通人情世故,我外甥是你師弟,你就該當稱我一聲師叔或是世叔。你一聲不叫,那也罷了,對我竟不理不睬。你當我王伯奮是什麼人?好,今日灌醉了你,叫你在眾人之前大大的出個醜。”

眼見令狐衝醉眼惺忪,酒意已有八分了,王伯奮笑道:“令狐老弟華山首徒,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武功高,酒量也高。來人哪,換上大碗,給令狐少爺倒酒。”

王家家人轟聲答應,上來倒酒。令狐衝一生之中,人家給他斟酒,那可從未拒卻過,當下酒到碗乾,又喝了五六大碗,酒氣湧將上來,將身前的杯筷都拂到了地下。

同席的人都道:“令狐少俠醉了。喝杯熱茶醒醒酒。”王伯奮笑道:“人家華山派掌門弟子,那有這麼容易醉的?令狐老弟,乾了!”又跟他斟滿了一碗酒。

令狐衝道:“那……那裏醉了?乾了!”舉起酒碗,骨嘟骨嘟的喝下,倒有半碗酒倒在衣襟之上,突然間身子一晃,張嘴大嘔,腹中酒菜淋淋漓漓的吐滿了一桌,酒汁殘菜,四散熏人。同席之人一齊驚避,王伯奮卻不住冷笑。

令狐衝這麼一嘔,大廳上數百對眼光都向他射來。嶽不群夫婦皺起了眉頭,心想:“這孩子便是上不得枱盤,在這許多貴賓之前出醜。”

勞德諾和林平之同時搶過來扶住令狐衝。林平之道:“大師哥,我扶你歇歇去!”令狐衝道:“我……我沒醉,我還要喝酒,拿酒來。”林平之道:“是,是,快拿酒來。”令狐衝醉眼斜睨,道:“你……你……小林子,怎地不去陪小師妹?拉著我幹麼?多事!”勞德諾低聲道:“大師哥,咱們歇歇去,這裏人多,別亂說話!”令狐衝怒道:“我亂說什麼了?師父派你來監視我、看牢我,你……你找到了什麼憑據?就算沒有,也好假造些去討好師父啊!”勞德諾生怕他醉後更加口不擇言,和林平之二人左右扶持,硬生生將他架入後進廂房中休息。

嶽不群聽到他說“師父派你來監視我,你找到了什麼憑據”這句話,饒是他修養極好,也忍不住變色。王元霸笑道:“嶽老弟,後生家酒醉後胡言亂語,理他作什?來來來,喝酒!”嶽不群強笑道:“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麵,倒教王老爺子見笑了。”

筵席散後,嶽不群囑咐勞德諾此後不可跟隨令狐衝,隻暗中留神便是。

當晚王元霸叫來兩子,關上了書房門,與嶽不群夫婦談論福威鏢局給青城派挑散、女兒女婿為餘滄海及木高峰害死、今後如何報仇雪恨之事。嶽不群慨然直言,青城派人多勢眾,五嶽劍派內部又有紛爭,此刻起釁,未必能占上風,日後如須出一份力,華山派上下義不容辭。王元霸父子和林平之齊向嶽不群夫婦道謝,兩家直說到深夜方散。

令狐衝這一醉,直到次日午後才醒,昨晚自己說過些什麼,卻一句也不記得了。隻覺頭痛欲裂,見自己獨睡一房,臥具什是精潔。他踱出房來,眾師弟一個也不見,一問下人,原來是在後麵講武廳上,和金刀門王家的子侄、弟子切磋武藝。令狐衝心道:“我跟他們混在一塊幹什麼?不如到外麵逛逛去。”當即揚長出門。

洛陽是數朝都城,規模宏偉,市肆卻不什繁華。令狐衝識字不多,於古代史事所知有限,見到洛陽城內種種名勝古跡,茫然不明來曆,看得毫無興味。信步走進一條小巷,見七八名無賴正在一家小酒店中賭骰子。他擠身進去,摸出王元霸昨日所給的見麵禮封包,取出銀子,便和他們呼麼喝六的賭了起來。到得傍晚,在這家小酒店中喝得醺醺而歸。

一連數日,他便和這群無賴賭錢喝酒,頭幾日手氣不錯,贏了幾兩,第四日上卻一敗塗地,四十幾兩銀子輸得乾乾淨淨。那些無賴便不許他再賭。令狐衝怒火上衝,隻管叫酒喝,喝得幾壺,店小二道:“小夥子,你輸光了錢,這酒帳怎麼還?”令狐衝道:“欠一欠,明日來還。”店小二搖頭道:“小店本小利薄,至親好友,概不賒欠!”令狐衝大怒,喝道:“你欺侮小爺沒錢麼?”店小二笑道:“不管你是小爺、老爺,有錢便賣,無錢不賒。”

令狐衝回顧自身,衣衫襤褸,原不似是個有錢人模樣,除了腰間一口長劍,更無他物,當即解下劍來,往桌上一拋,說道:“給我去當鋪裏當了。”

一名無賴還想贏他的錢,忙道:“好!我給你去當。”捧劍而去。

店小二便又端了兩壺酒上來。令狐衝喝乾了一壺,那無賴已拿了幾塊碎銀子回來,道:“一共當了三兩四錢銀子。”將銀子和當票都塞了給他。令狐衝一掂銀子,連三兩也不到,當下也不多說,又和眾無賴賭了起來。賭到傍晚,連喝酒帶輸,二兩餘銀子又不知去向。

令狐衝向身旁一名無賴陳歪嘴道:“借三兩銀子來,贏了加倍還你。”陳歪嘴笑道:“輸了呢?”令狐衝道:“輸了?明天還你。”陳歪嘴道:“諒你這小子家裏也沒銀子,輸了拿什麼來還?賣老婆麼?賣妹子麼?”令狐衝大怒,反手便是一記耳光,這時酒意早有了八九分,順手便將他身前的幾兩銀子都搶了過來。陳歪嘴叫道:“反了,反了!這小子是強盜。”眾無賴本是一夥,一擁而上,七八個拳頭齊往令狐衝身上招呼。

令狐衝手中無劍,又力氣全失,給幾名無賴按在地下,拳打足踢,片刻間便給打得鼻青目腫。忽聽得馬蹄聲響,有幾騎馬經過身旁,馬上有人喝道:“閃開,閃開!”揮起馬鞭,將眾無賴趕散。令狐衝俯伏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一個女子聲音突然叫道:“咦,這不是大師哥麼?”正是嶽靈珊。另一人道:“我瞧瞧去!”卻是林平之。他翻身下馬,扳過令狐衝的身子,驚道:“大師哥,你怎麼啦?”令狐衝搖搖頭,苦笑道:“喝醉啦!賭輸啦!”林平之忙將他抱起,扶上馬背。

除了林平之、嶽靈珊二人外,另有四騎馬,馬上騎的是王伯奮的兩個女兒和王仲強的兩個兒子,是林平之的表兄弟姊妹。他六人一早便出來在洛陽各處寺觀中遊玩,直到此刻才盡興而歸,那料到竟在這小巷之中見令狐衝給人打得如此狼狽。那四人都大為訝異:“他華山派位列五嶽劍派,爺爺平日提起,好生讚揚,前數日和他們眾弟子切磋武功,也確各有不凡功夫。這令狐衝是華山派首徒,怎地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打不過?”眼見他給打得鼻孔流血,又不是假的,這可真奇了?

令狐衝回到王元霸府中,將養了數日,這才漸漸康複。嶽不群夫婦聽說他跟無賴賭博,輸了錢打架,什是氣惱,也不來看他。

到第五日上,王仲強的小兒子王家駒興衝衝的走進房來,說道:“令狐大哥,我今日給你出了一口惡氣。那日打你的七個無賴,我都已找了來,狠狠的給抽了一頓鞭子。”

令狐衝對這件事其實並不介懷,淡淡的道:“那也不必了。那日是我喝醉了酒,本來是我的不是。”王家駒道:“那怎麼成?你是我家的客人,不看僧麵看佛麵,我金刀王家的客人,怎能在洛陽城中教人打了不找回場子?這口氣倘若不出,人家還能把我金刀王家瞧在眼裏麼?”

令狐衝內心深處,對“金刀王家”本就頗有反感,又聽他左一個“金刀王家”,右一個“金刀王家”,倒似“金刀王家”乃武林中權勢薰天的大豪門一般,忍不住脫口而出:“對付幾個流氓混混,原用得著金刀王家。”他話一出口,已然後悔,正想致歉,王家駒臉色已沉了下來,道:“令狐兄,你這是什麼話?那日若不是我和哥哥趕散了這七個流氓混混,你今日還有命在麼?”令狐衝淡淡一笑,道:“是啊!原要多謝兩位的救命之恩。”

王家駒聽他語氣,知他說的乃是反話,更加有氣,大聲道:“你是華山派掌門大弟子,連洛陽城中幾個流氓混混也對付不了,嘿嘿,旁人不知,豈不是要說你浪得虛名?”

令狐衝百無聊賴,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說道:“我本就連虛名也沒有,‘浪得虛名’四字,卻也談不上了。”

便在這時,房門外有人說道:“兄弟,你跟令狐兄在說什麼?”門帷一掀,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王仲強的長子王家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