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傍晚時分起,康定城中的風好像更大了,風卷著幹硬的雪粒打得人臉生痛。看樣子,晚上說不定會下雪。
陳宗嚴和李良瑜和“民革”成員王文璧、吳煥文、王福德幾個人下午就在一起說事。說的都是大家關心的事,讓人興奮的事,不知不覺中已是半夜。想到天亮了還有好多事,幾個人這才告別。
上了街頭,陳宗嚴和李良瑜才發現吹了半夜的風終於停了,但更冷,二人走著,用雙手搓著自己凍得有些發木的臉,李良瑜一抬頭,卻看到深邃的夜空裏星兒分外明亮。
在別人眼裏從來都是“沉著、老練”的“白人”李良瑜,在夜深人靜的此時,到底顯現出了他畢竟隻有二十來歲的本色來。他突然問陳宗嚴:老兄、老兄,你看到啟明星了沒有。陳宗嚴也在仰望晴朗的夜空,回答說,還沒有呢,我在看北鬥。李良瑜好像沒有聽到陳宗嚴的回答。更加朗聲地問陳宗嚴“宗嚴兄,你背得下來張央的那首‘啟明星’嗎”?
但不等陳宗嚴回答,李良瑜自己大聲地在寂靜的街頭上邊走邊吟頌起來:
黑夜的末梢,
你亮在這荒原上。
以聖者的身姿,
告訴人們天快亮了。
荒原上的露宿者,
為再趕一程艱險的山路,
得你光明曳引,
收拾著早行的行裝。
啟明星啟示人們,
夜一定要潰退的,
天一定會亮的,
艱險的路我們一定要翻越。
“站住!做啥子的!”四個肩膀上斜挎著大槍的兵士從一邊的巷子裏跳了出來。
李良瑜、陳宗嚴也吃了一驚。一個兵士又喝問道:你們倆是不是夜不收?想到哪裏打啟發?
還沒等兩人回答,其中又有一個士兵說話了:喝!原來是李秘書在發酒瘋?起倒夜了?喝多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原來,這幾位士兵都是省政府警衛團派出來巡夜的。走得近了,他們也就認出了這兩個人一個是省政府秘書處人事處的李秘書,一個是民政廳的陳秘書。
在康定城中,凡是在省政府裏依靠“敲鍾吃飯,蓋章拿錢”的人,隻要沒有什麼官銜可以稱呼,人們就把這類人員一律稱之為“秘書”,卻又怪,這“秘書”的“秘”從人們口裏出來,卻不讀成“秘”,而被讀成是“背”。作檢討,人們戲稱為“背書”。這類人員作檢討,就成了“背書在背書”。
與在街頭巡邏的大兵不期而遇,實在是出乎意料,陳宗嚴和李良瑜兩個人隻得站下來,回答士兵的提問,同這幾個士兵說了幾句話。幾個士兵看到是熟悉的麵孔,口氣也不再那麼生硬,無話找話地說了幾句,因這怕冷,便又一步三搖地走了。
1949年12月12日的早上,湛藍的天空裏沒有一絲雲彩。那輪好多天以來一直躲藏在厚厚雲層後的太陽,從東方雪山的頂峰升起,在藍天的映襯下,以冬日裏不常有的光芒,把康定城四周的群山染出了一派燦爛的金黃。最難得的是沒有吹風,但是天氣卻冷極了,隻要開口說話,每個人的嘴裏便會湧出大團的霧氣。
西康省政府還留守在康定城中的各級官員,各廳、各處的職員,在早上十點鍾以前,差不多都來到了省政府的大禮堂內。教師帶領著學生隊伍,康定城中各行各業的代表,寺院裏的僧侶代表,或單獨急行,或三五成群,有人談笑風生,也有人沉默不語,還不到十時,都一齊湧向西康省政府大禮堂。
通向省政府的街道上,省政府的大門前,即將召開大會的大禮堂門前,都站著全副武裝的士兵。這些值勤站崗的士兵,今天也顯得特別有精神。平時,康定的人們背地裏把這些士兵稱為“雙槍太保”,是說這些兵士不僅有支步槍,還有一管“煙槍”。他們煙癮大得很,平時站崗放哨,隻能站端正一會兒。煙癮發作,不僅嗬欠連天,鼻涕口水不說,就連站也站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