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福昌回答,他抬起腳,一步一步往外走,有風來,吹起他衣袖,福昌跟在身後,才發現他的手被劃破了口子,掏出巾子,小心翼翼上前替他止血。
“福昌,什麼時候,院裏的花兒都開了。”
福昌鼻子一酸,落下淚來,太太最是喜歡春天,草長鶯飛,百花齊放,生機盎然,她常說一年之計在於春,鄉野間到處彌漫著新生的味兒,泥土都是香的,他嗅了嗅鼻子,死氣沉沉的,什麼都沒有。
譚慎衍抽回手,竟覺著這會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落在院中景致的目光閃爍著沉痛,愧疚,眷戀,再眨眼,一切化為淡漠。
這時,有小廝走上前,湊到福昌跟前小聲嘀咕了兩句,福昌皺眉,揮手讓人退下,背過身拭了拭淚,啞著嗓音道,“崔姨娘被人推下湖死了,方才從太太屋裏出來。”
譚慎衍麵色一凜,喃喃道,“櫻娘年少時最是重用她,櫻娘沒了,她跟著前去伺候也好,福昌,備馬,去刑部。”
福昌麵露猶豫,太太剛走,府裏人心不穩,他不讚同這時候離開。可譚慎衍已闊步朝外走,福昌小跑跟上,吩咐身側的小廝備馬。
說起青岩侯,文武百官無不忌憚,青岩侯鐵麵無私,當年老侯爺貪汙受賄,青岩侯當機立斷與老侯爺反目成仇,身為刑部侍郎的他下令徹查此事,牽扯出眾多人,因著那件事,皇上下令重賞,封了譚家一等侯爵,之後,京中大儒但凡和譚慎衍三個字沾邊的都沒好事兒,內閣大臣提及他也諱莫如深。
青岩侯夫人死訊傳開,對朝堂來說鬆了口大氣,譚慎衍無需為死去的妻子守孝,然料理喪事需費不少時日,忙裏偷閑,刑部的人正準備喘口氣休息幾日,便看譚慎衍一身朝服,麵容肅穆,周身縈繞著肅殺之氣,在場的人麵麵相覷,以為青岩侯夫人病逝的消息錯了,隻聽譚慎衍聲音清冷道,“前些日子,禦史台不是遞了折子彈劾寧府三老爺寵妾滅妻嗎?”
他語氣低沉,眾人卻提心吊膽,斟酌道,“是有這麼回事......”
“不去查,朝廷留你們充麵子的不是?”
眾人叫苦不迭,寧家三老爺可是麵前這位親嶽父,侯夫人剛死,矛頭就對準那邊,會不會不合時宜?
譚慎衍目光漫不經心掃了眼,眾人立即低下頭,夾著尾巴灰溜溜走了,由此看來,下一個遭殃的便是寧家了,時隔兩年,寧家這回是難逃一死了。
真說中了,寧三老爺寵妾滅妻,在外邊養了好幾房妾室,子嗣眾多,而值得令人唏噓的是寧老太君下毒毒害前三夫人黃氏,手段毒辣,不可謂叫人不害怕,眾人不由得把視線落在“因病去世”的青岩侯夫人身上,有如醍醐灌醒,寧老太君心腸歹毒,不隻毒害兒媳,親孫女也不放過,禦史台彈劾寧府不是一朝一夕了,寧府和皇商勾結,以次充好,從中牟取暴利,趁機賄賂官員,上邊勒令刑部徹查,一直被譚慎衍壓著,眾人以為譚慎衍徇私,不成想有後招。
不出三日,寧府被下旨闔家被抄,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全部入獄,男女老少流放蜀州苦寒之地。
寧府一事上,眾人算是見識了譚慎衍的雷霆手段,對這位六親不認的刑部尚書愈發忌憚了。
事情忙完,寧櫻的頭七已經過了,走出刑部府衙,街上人來人往,他有片刻的失神,側目道,“太太的喪事沒出岔子吧?”
她生前大把大把掉頭發,不願意他瞧見,他便依著她,死後,他也不見,記憶中,她還是那個閃爍著的大眼睛,從櫻花樹上跳到他懷裏讓他娶她的少女,目光狡黠,眉目帶著鄉野的彪悍。
“沒,喪事由夫人身邊的金桂和五少爺操持的,對了,三老爺問您為何對付他......”寧伯瑾在牢裏撕心裂肺吼著要見譚慎衍一麵,福昌明白他所謂何事,在外養的妾室大多是譚慎衍送的,誰成想,有朝一日,竟成為譚慎衍對付他的把柄。
譚慎衍如遠山的眉抬了抬,語氣沉如水,“瞻前顧後,懦弱不堪,連妻女都護不住,這樣子的人活著有什麼用。”說到後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閃過一抹痛意。
福昌若有所思。
“走吧,府裏的人也該好好收拾了。”
府裏,回廊一側,花團錦簇,其中櫻花盛開,仿若女子低頭盈盈淺笑,他隨手折了枝,握在手裏細細把玩,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嫣紅的花瓣,如輕撫過女子姣好的麵龐,既是喜歡櫻花,怎麼就不多等些時日呢?
“福昌,明日,命人將櫻花樹砍了,全砍了吧。”她既然見不著了,再絢爛也是枉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