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出手，我並沒有做萬足的準備。因為在這秦宮裏，有三個人的性命由不得我再做準備。一個是昏睡不醒的秦舞陽，苟延殘喘的秦始皇，還有躺在月台昏睡不醒的靜兒。
孫晉沒有說怪我魯莽，也沒有說我此行荒謬，至於藥效，我們也無從得知，勝敗在此一舉，時至今日，也隻能如此了。
“宣月台道家大師……”
外麵傳來喊叫，“嫡長女，趙高來了……”
我把麵紗扶起，心裏還是有些忐忑，趙高心中尤為記恨我，小人得誌。初入秦宮，他見我的眼神便有了審視，尖刻而又排斥。
流年淺，當今這世上，能護我的還有誰人？我手執拂塵，心中自是了然。
“秦王詔諭，道家道女鍾離，為秦王羹調藥方，效極大……特此封為天女，為君上調之，尋長生不老之解。”我吐出一口氣，驚倪的藥方當真是有效，將死之人，有一息尚存。
趙高走到我麵前，把手中的詔令遞給我，眼神仍是那樣，從上至下的俯瞰，“昨日……”他尖聲的提起了話，“大王服了你的藥，便去摘星樓留宿，齊妃又一次得獲恩寵。”
摘星樓……我身上不禁一凜，那是齊妃無駌的寢殿，秦王素不近女色，然，因為我的一劑藥材，卻讓無駌獲得恩寵。孫晉此刻骨節已經握得發白，神色也沒有了平常的淡然。
“聽聞鍾離大師曾居齊國，想來也是對齊國人情誼深厚，昨日獻藥竟然如此之巧，真是……”趙高故意激怒我，想必是想從我身上看出什麼破綻。
接過趙應遞過來的詔諭，嘴角突然牽起一抹冷笑，“放肆，小小宦官，還敢揣度人心？”
“君上的話，你趙高也敢不聽？”
趙高沒想到我會這樣，絲毫不給他留情麵，倒是一怔，“天女而已……”
天女？而已？我把麵紗執起，臉上的笑意明顯。“來人，送客。”外麵守著月台的秦兵紛紛走了進來，把趙高押到門外。
“趙高。”我站在樓閣之上，喚他，“紙裏包不住火，總有一天，事情敗露，害人終害己。”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殘酷，沒有任何人能幫助你，即使你身後有龐大的組織，稍有不慎，也終會敗露。
趙高掙開了抓著他的秦兵，陰陽怪氣道，“放開我，都是什麼東西，還敢這麼對我？”
“秦王身邊的人都這麼為非作歹，丟盡了我大秦的臉麵。”扶蘇靜靜佇立在月台之下，身上帶著淡然的冷氣。
趙高顯然沒想到長公子扶蘇竟然來了這荒棄的月台。“老奴見過長公子，長公子……”
“罷了，你且退下吧，父王新封的天女，我等當然要來拜見。”扶蘇看向我，臉上也帶著說不清的情愫。
趙高臉上一僵，實在沒想到扶蘇會說出這樣的話，全然沒有把他這個秦國第一宦臣放在眼裏。我站在一旁，清楚的看見了趙高眼中的殺氣，在秦宮之中，並不是所有的宦官都要經曆宮刑，隻有秦王和眾妃子的內侍需要淨身，趙高也是做出這種選擇的一個。
像他這種宦臣，借著秦王的寵愛，總是想爬得最高。
“公子有何事？”眉頭蹙了起來，扶蘇雖然耿直，但不會變通，今日，他對趙高的態度已經充分反映出了他對宦臣的憎惡。若是公子扶蘇掌權，當平趙高餘黨。
扶蘇撫著衣袖，跟著我走入了月台的前殿，“扶蘇有一事不明，特來向天女請教。”
“公子請講。”我避開內侍，跪坐在席墊上。
扶蘇輕輕撩起寬大的袖衫，把腕上的紅繩解了下來，“有詩曰：山有扶蘇，能見子都。不知姑娘可是記得這條紅繩所係之人？”
“記得，紅繩之人對鍾離有恩。”驚倪對我有恩，扶蘇今日想問的，我也全都會告訴他。
扶蘇眼中閃過一抹驚喜之色，連忙問我，“姑娘可知道人在何地？”
我一怔，竟有些說不出口。“他……”
“他是你的舅父，鄭國人。”我解下腕上的紅繩，“現在也應該到了鄭國舊地了罷。”
接過遞給他的紅繩，他握在手心之中，“他……為何不與我相認。我明明……”
你母親和你舅父都是鄭國貴族之後，他們也是無與倫比的美人啊。我眼裏晃驚倪的相貌，還真是驚為天人。
“他走了，去尋你母親去了。”眼中早就蓄滿了淚水，驚倪是少有的士人，我也虛敬他幾分，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哥哥，王翦的義子。
扶蘇歎了口氣，緊閉的雙眼也流淌出了淚水，“母親家的人，隻剩他了，鄭國，還是這麼遙遠。”
我站起身，看外麵的殘陽，照的屋內閃爍著深深的紅色，“他教你好好活著，沒要你其它。”作為舅父，用意之良苦，隻可惜扶蘇晚來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