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雲英喚你，沒想到能來的這麼快。”
“這麼久不見了，當然來的快。”孫晉撩起我的頭發，放到鼻翼處聞了聞，由衷一讚，“離兒的頭發是真香。”
見他滿臉的陶醉，我不由得一怔，心頭也是頹然一驚，孫晉何時變得這般願意調笑了？在我記憶裏的孫晉，不論何時都帶著一臉憂愁，如今這般調侃，便不像他的性子。
“不管怎樣，都應該謝你相救，若不是你，我與趙應真不知如何脫險。”
孫晉從懷裏摸出一半虎符，交還到我手中，“那日你舍命帶回來的虎符，今日，我便要還你。”
看到傷痕累累的虎符，我顫抖著把手伸出去一半，卻不敢接，“你這是為何？”
“因為”孫晉頓了頓，把虎符塞到了我手裏，“我貪生，沒能守得住齊國。”
今大秦攻入燕國，無非是虛張弄勢，他們真正想做的無非是讓齊國西部百姓擔憂受怕，軍心不安，而王翦，他是不會打西邊的。
如果猛獸垂涎鮮肉，那它的眼中便隻有鮮肉，與此相同的理論便是，第一口所咬之處，必定是血豔香濃。齊國的西邊寸草不生，還有大軍把守，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齊國被滅，不一直都在孫將軍心中麼？”我在旁邊冷笑，“駐守邊關，即是你們孫家的夙願。”
孫晉擺了擺手，似乎無意我所說之言，自從我再次見他，便能感受到他深深的落寞，這並不是我所認識的孫晉，戲謔的，陰沉的，心機和城府都寫在了臉上。
“離兒，田建那個庸君，輔佐有何用？”
“那孫將軍準備去輔佐嬴政？據我所知，嬴政隻是殘暴，頭腦倒是機靈。”我無心與他說田建，但是把嬴政這兩個字故意咬得很重，因為嬴政現在最寵愛的夫人，便是齊國的無駌，如此，我更願意戳他心頭的痛處。
“若是我能進入秦國，依著秦國的曆法，能當個自由人便好，將軍這種虛名，孫晉從來都不想要。”
他靜靜的側過臉，似乎想讓我看得更真切一般，此刻，他眼中確實含著點淚水，並且，流到了麵頰。
我伸出食指，一抹他臉上的淚水，“說到底，還是因為無駌。”
見我悵然，孫晉也歎了口氣，“如今不用進秦國了，這天下，有什麼不是秦國的？”
“若你的心不是秦國的，那便還剩這麼一樣。”
我跪坐在席墊上，伸出手，招呼孫晉坐下，“我調了些蜜水，你來嚐嚐。”
在燕國的故地上因為百無聊賴，隻能調些香料，做些蜜水，寄人籬下，又怎能在外菲薄。這蜜水還是雲英教我調的，所食的肉羹都無味，倒是這蜜水，好喝的很。
“年幼時常躲在你家的櫃子裏，離兒你常常給我拿蜜餞，這滋味，也是相似。”他也屈膝跪坐下來，拿起桌上的小碗，一飲而盡。
“你的事情，是父親跟我說的。”孫晉盯著我的眼睛，“鍾離公不你的生父，現在你可是能接受？”
握著木勺的手不禁抖了一抖，我當然不能接受。
“鍾離公和鍾離錦可是會安然無恙的離開齊國？”我不願再提及稱謂，僥幸活在這世間便好。鍾離這一生，所遇之人，都是好人。但願都和鍾離沒有稱謂之係。
“盡力而為。”孫晉把虎符撂在桌子上，準備起身離去。他願意給我一個承諾，我也必定會給他一個承諾。
我起身，把虎符握在手裏，望著他的背影，淡淡道，“無駌之事，我願意幫你。入秦國，你必定會有自由之身。”
孫晉聽我此言，腳步頓了一下，“你不恨我利用你的身世？”
如今我是王翦的女兒，秦國將領的嬌兒，除了嬴政，誰也不會想要我的命。我想留誰的命，也是理所當然，孫晉從一開始便已有所謀劃，而我卻一無所知。
“天下之大，誰能無欲無求。鍾離曾經為家世所活，如今不會了。”我站在他的身後，回應著。
“離兒……”他躊躇了一下，“趙應，他現在與你如何？”
若即若離，還能如何？
我無意回答他，這世上沒有人活的輕鬆，每個人的心裏，似乎都有一個執念，而我的，似乎已經崩塌了。
“你若是願意，過幾日可與我麵見王翦。”我拖著衣擺，隨著他走到了院子裏，“冬雪都融了，天氣真是好些了。”
是，冬雪都融了，還有什麼沒過去的。我打定主意要見到王翦，不是為了孫晉，而是為了趙應。趙應的罪名，比孫晉更嚴重，也比孫晉更致命。
王翦不會把我托付給趙應，必定會讓我以死相逼，到那時，誰都不能舍棄，一切都是權謀而已，哪裏會有什麼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