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薇
15年前，我遠赴美國攻讀碩士學位，心中許下宏願：要闖出一片天地，不要再受到任何憐憫或歧視的眼光……
在位於德州的學校裏，我極力表現自己的才華，並熱心幫助其他中國同學，再加上自己的外在條件不錯，我當選為中國同學會的會長，優越感油然而生，而且自我膨脹得厲害。
有一次，德州天氣驟變，我生了一場大病，於是打越洋電話向母親訴苦。幾天之後，有個同學跑來告訴我，說有位長得有點兒“可怕”的婦人在會客室等我。我心中不安地想：若是同學知道我有一位長得醜陋的母親，大家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和誰一起來的，身上的錢夠不夠……當時完全沒有心情去了解，隻求母親見到我的麵後趕快回台灣去，免得讓我在同學麵前抬不起頭來。
隔天，大家都知道了母親的事，紛紛跑來問我與“她”的關係，為什麼女兒這麼高挑漂亮而母親卻……
過了幾天，同學來告訴我，母親又在會客室等我了，我決定不再去見她，心中反怪起母親為何還留在美國，不肯離去。當我結束了一天的課程時，學校的警衛先生送來一張紙條，打開一看，母親寫著她已等我一天了，問我身體好些沒有。我心中有幾分歉意，但是心想母親見不到我，隔天應該會回台灣去，也就不以為意。
第二天一大早，校門口的警衛先生遞給我一封信，裏麵裝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好美。警衛先生還說照片中的人要見我，我心中存疑，走到門口一看，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是我的母親！
母親這才緩緩地告訴我，少女時代的她，也是大家心目中的美人兒，在與父親結婚後因生意失敗陷入苦境，一家五口住在一間租來的十多平方米大的木造房子，靠賣粽子為生，一天半夜裏父親起床蒸粽子，不料引起大火，木造房子迅即陷入火海中。當母親發覺火勢已不可收拾時，她身邊唯一的孩子、兩歲的我正號啕大哭，她用濕床單裹住我，將我救出火場。繼而想到父親、哥哥和弟弟還沒逃出來，要再衝進去時，被鄰居拉住了。
事後警察在火災現場，找到了三具黏在一起的焦黑屍體，那是我的父親和哥哥、弟弟。而母親也因為救我，身體受到嚴重灼傷，並造成肢體的扭曲變形。
這一切，以前沉浸在課業中的我，竟全然不知。聽母親訴說到此時，我不知不覺地在她麵前跪下來，懊惱不已。給我美麗的，是我的母親，而我竟嚴重地鄙視她；送我到美國念書的，也是我的母親，不惜傾盡畢生的積蓄，我才能站在美國土地上。不知她排除多少困難，才能漂洋過海來看我，而我卻狠心地讓她在校外苦苦等我，甚至不問她目前住在哪，有沒有錢，我還算是人嗎？我不禁為自己的自私和不孝深深自責。
母親竟還為了“造成我的困擾”而頻頻抱歉，我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此時我不再介意路過同學的驚訝眼光，因為淚流滿麵、跪地不起的我，心中隻有我的母親，一位身世坎坷卻偉大的母親。
幾年之後，我靠著獎學金拿到博士學位後回到台灣。這一路辛苦走來，支持、陪伴我的，並不是外表的美麗，而是母親無悔的犧牲奉獻。
目前，母親年事已高，一直與我同住，並幫我帶兩個兒子。前些時候，我向她提及這段往事，她摸摸老花鏡緩緩地說：“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論母親有沒有那些讓人心酸又攝人心魄的故事，作為一個女兒，怎麼還母親的恩情都是不夠的。因為有些東西能補回來，可母親的青春，你把世界都給她也換不回來。